目光交匯一瞬。
香主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香火通靈，出入玄虛。
將自身靈性寄托在玄虛之中，是他保命的最後手段。
即便是陳年，都未曾發現他真正的位置，可現在...
香主縮了縮不存在的身子，不可置信的往旁邊挪了挪。
隨著他位置變動，那兩雙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睛同時轉動。
兩個懵懂的少女，不過十四五歲模樣。
周身沒有任何異力，身材更是纖細得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走。
可就是這麼兩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少女， 卻讓香主徹底陷入了絕望之中。
在確定對方能夠看到自己的剎那，他只覺自身靈性都顫慄了起來。
普通？！普通個錘子！！
普通的少女怎麼可能看得到自己！
普通的少女怎麼可能出現在消失萬年的陰世之中！
還有她們身後跟著的那隊兵馬，黑衣黑甲，面目猙獰。
那周身環繞的煞炁，與護在寧鴿法壇周圍的兵將，幾乎一模一樣！
「怎麼可能？！陰世之中，怎麼可能還有這等存在？！！」
「陰陽斷絕萬年！！他怎麼可能與陰世還有牽扯！！」
顫抖的低吼自玄虛之中傳出，半空中。
寧崢與寧鴿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本就緊張的神經更加緊繃起來。
陰陽混淆，界限轉變，變化來的太快。
來人是敵是友，猶未可知，他們絲毫不敢鬆懈。
桃杖橫握，雷光爆閃，寧崢死死的盯著對面來人。
另一邊的寧鴿則是緊緊攥著神尺，眼神之中儘是擔憂。
寧崢失去了部分記憶，不知道這變化意味著什麼，可她卻是記得清清楚楚。
上一次從虛空之中出現的人，可是差點讓陳年死在了松西縣！
唯有那法壇之上，陳年感應到少女的氣息，心神猛然一松。
下一瞬，他強撐著最後一抹意識，左手雷局，右掐天罡：
「皇天號令，萬里精光，五雷布炁，斷絕不祥！」
「歸脾入胃，透膽穿腸，隨吾真炁！」
「為吾發揚！」
「散！」
「散」字一出，雷中五符應聲而動！
與此同時，一道雷光自陳年五臟迸射而出！
崇州城中，萬千百姓只聞耳邊一聲炸雷響起，齊齊軟倒在地。
與之一起軟倒的，還有玄虛之中的那一抹靈光。
香主感應著城中百姓身上隨雷聲消失的印記，如遭雷擊。
「完了...」
他與陳年之間的感應，隨著那一聲炸雷，徹底消失了。
失去了五炁施食和城中百姓的精氣供養，要掐滅他那點靈性。
對於那兩個少女來說，不過是輕而易舉。
然而，炸雷之後，香主預想中的攻擊卻沒有到來。
那兩個少女只是好奇的看了他幾眼，便將目光移到了半空中的寧鴿身上。
與此同時，那隊黑衣黑甲的兵馬左右分開，讓出了一個通道。
一個穿著玄黑色罩袍、紅額束髮，手持一卷黑書的青年自其中邁步而出。
那青年走出人群，朝著香主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香主本就涼透的一顆心再受重創，他看著那人心中喃喃：
「他...也看得見我？！」
而在另一邊，那青年根本就沒有理香主的意思。
他一步踏出落在了長街之上，拱手躬身：
「定州陰司判官張元鈞，見過法官。」
法壇之上，陳年嘴角溢血，渾身抽搐不已。
這一聲問候，把他的意識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五雷布炁，斷絕不詳。
他將五炁施食與五雷布炁結合起來。
引動先前散布的五雷真意，強行磨滅了滿城的香火印記。
徹底斷絕了香主那詭異的供養之法，讓他擺脫了五炁施食的無休止消耗。
但體內五炁生散失衡，也使得五炁逆亂的反噬，在第一時間到來。
陳年聞聲眼皮顫了顫，直到數息之後，他才睜開了眼睛。
看著眼前躬身而立的張元鈞，他艱難的站起身，開口道：
「先生，你們怎麼來了？」
一聲「先生」，讓張元鈞周身一顫。
他看著陳年周身的慘狀，眼眶頓時紅了起來。
論及現世關係，他與陳年不過是見了數面而已。
可要論及親疏，一面之緣，輪迴九世。
夢中九世師徒，他對陳年的感情，可以說比任何人都深。
上一次見面時，眼前之人還是高高在上的仙長。
如今天下妖邪盡除，那少年卻變成了這副悽慘模樣。
即便成了陰司判官，見慣了生死，張元鈞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態。
他再一拱手，用袖袍掩住自己的情緒，急聲道：
「法官莫要折煞元鈞，元鈞愧不敢受。」
這聲先生，兩人都知道意味著什麼。
可陳年敢叫，他卻不敢應。
即便是關係再好，他也沒那個膽子跟那位並稱。
陳年聞言搖了搖頭，強壓下胸腹絞痛，回聲道：
「先生不必過謙，若不是先生當日教誨，便沒有貧道今日。」
張元鈞的顧慮，陳年心中清楚，可這一聲『先生』，他叫的真心實意。
若無當初定州城的一番談話點醒了他，今日他或許還是個一心把妖鬼當做資糧的修行人，而不是一個道士。
若無當初那番談話，三災九厄之下，他早就被那近乎無盡的民怨，徹底迷失了心智。
「陰司...先生...？教誨...？」
玄虛之中，香主聽著兩人的對話，靈性劇顫，整個人都呆滯在了當場。
十年時間，北極驅邪院的名頭，幾乎傳遍了山門世家。
可能讓桃花仙這等高人，稱上一聲『先生』的，他從未聽說過。
再聯想到對方出現的地方，香主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一個身受重傷的桃花仙都把他逼到了如此地步。
如今又來了一個『先生』...
地面之上，張元鈞根本沒空理睬那香主。
他看著陳年的身體，沉默了一瞬，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
「上次法官傳訊，讓娘娘加強戒備，探尋那陰世炁機的來歷。」
「定州陰司就一直在關注著陰世變動。」
「此次來此，也是察覺了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