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思緒稍定，神色一肅，深吸了一口氣。
黑律原本雖已不在，但律文早已深深的刻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然而，陳年剛準備開口檢律，卻神情一愣，有些出神。
香火成靈，因願成祟，三界之中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香火傳心，直通三界，三界之中的法度森嚴。
香火不說都是有主之物，卻也多為上真正神所有。
即便偶有香火散落，也是為鬼神所占。
既沒有成靈的機會，也沒有成靈的條件。
無論是上清律還是黑律，都未曾對其有確切分類。
論其行，太戊門管得，國祀門同樣管得。
可論其類，即便是專管邪祟的邪精品，都沒有其對應的位置。
陳年看著玉女手中的宮燈沉默了數息，才緩緩整肅衣冠，面北而拜。
「天瑞元年正月，大魏朝東陽道崇州府。」
「有香火聚而成靈，為民願侵擾，化生無形之祟。」
「自稱『香主』，邀請祭祀，以香火為身，精氣為食。」
「其自立為神，未受符攝，與人混處，卻不能福及於民。」
「於城中妄興祅孽，誑惑人民，為禍作福，攝取人魂，害人性命。」
「傷及百姓數以數十萬計，因而殞命者過千。」
「其為禍時，鬼律不及，黑律不載！」
「今號令未全，憲章失度，弟子斗膽。」
「謹以都天大法主之職，提舉酆都刑獄。」
「檢校黑律，以名正法！」
隨著陳年躬身下拜，張元鈞神色一正。
與此同時，高天之上，兵馬陳列，玉女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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聾兵啞將、追魂使者，還有那一隊隊岳府兵馬。
整齊劃一的自高天降下，拱衛在那六尺淨壇之旁。
「檢《泰玄酆都黑律儀格》肅殺律令重憲總品：」
「諸魔鬼邪精，妖魈魑魅，神祇社稷怪祟等！」
「現形者斬，驚人者斬....逃藏人家者斬，求祭祀者斬！」
「化人身者斬，與人同處者斬，妄稱神聖者斬，放火驚人者斬。」
「諸邪祟收人魂命者，滅形！不伏法官考問者滅形！」
「不畏陽明白日入人家者，滅形！」
「累犯殺令有十，滅形者三！」
「處，滅形！」
「滅形」二字出口瞬間。
少女提著的宮燈之中，猛然傳出一聲低吼：
「不服！我不服！」
「憑什麼！你憑什麼審判我！」
一句「憑什麼」，道盡了香主的不甘。
他剛剛誕靈不過才兩個多月！
明明是那些人將他捧上了神壇！
明明他最開始只是想做個真正的神！
祭拜是他們主動的，供養精氣，也是他們自己求的！
是他們將自己，從一個神靈，浸染成了一個邪祟！
為什麼到最後，要承受後果的是他？！
香主不甘心！
強烈的不甘心！
化身成祟，非他所願。
游神當街，同樣非他所願。
甚至他的誕生，都不由他自己做主。
憑什麼到最後，所有的過錯都要由自己承擔？！
強烈的不甘，驅使著香主不顧一切的瘋狂咆哮：
「我看得到！我全都看得到！」
「你的那些想法！你的那些念頭！我全都看得到！」
「什麼北極驅邪院！什麼桃花仙！什麼都天大法主！」
「你不過是一個偽君子！一個自欺欺人的偽君子！」
「你見過那些噁心的欲望！你見過那些最惡毒的心思！」
「憑什麼！是他們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憑什麼審判我！？」
宮燈相隔，咆哮之聲，並不算大。
可在寂靜的長街之上，顯得格外清晰。
香主的反問，讓陳年好不容易定下的心神恍惚了一瞬。
「憑什麼？」
陳年看著少女手中提著的那盞宮燈定了定神，沉聲道：
「天命有德，天討有罪，有德則在所命，有罪則在所討。」
「憑貧道受職太玄，行專征之權，紏鬼神之過！」
「憑這天下蒼生，需要一個公道！」
然而，陳年話音剛落，那香主就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
宮燈之中，傳出一聲嗤笑。
「天下蒼生？」
「哈哈哈哈哈！」
「好一個天下蒼生！「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那笑聲極輕，聲音中卻帶著一股歇斯底里的偏執。
笑聲越來越大，也變得越來越瘋。
直到笑的上氣不接下氣，香主聲音猛然一收，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問道：
「既然你口口聲聲了所謂的天下蒼生。」
「那你可敢回答我一個問題？！「
此言一出，張元鈞頓時冷眉一皺。
他將手中黑書一展，上前一步，沉聲道：
「還請玉女行刑！」
陳年的狀態，作為判官，張元鈞非常清楚。
三災纏身，九厄未平，此時此刻最忌被人擾動心志。
偏偏香主這種邪祟，最擅長的就是擺弄人心。
絕對不能讓他再繼續說下去。
可張元鈞的話音剛落，香主的疑問已然出口！
「回答我！！我在你眼中算不算蒼生一員？！」
張元鈞聞言，頓覺不妙。
他抬起手，就要以黑書將宮燈強行隔絕。
張元鈞剛剛有動作，就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悶哼。
「不好！」
一種不好的預感自張元鈞心中升起。
他甚至顧不上泰山玉女的身份，直接大聲呵斥道：
「還不快行刑！」
那玉女聞言，求助式的望向陳年。
雖然出來之前，娘娘交代過，讓她們聽張元鈞安排。
可這是在檢校黑律，法官當前，未曾下令，她們實在不敢聽張元鈞的話。
另一邊，法壇之上，陳年伸手拭去嘴角的鮮血，搖頭道：
「先生莫要緊張，雖然三災未過，但前路已明。」
「我還沒有脆弱到被一個問題亂了心智的地步。」
「佐天行化，濟物利人，是道士本分。」
「先前是貧道狹隘了，只知利人，卻忘了濟物之道。」
他低下頭，看著少女手中的宮燈，認真的道：
「天地之間，最靈者人，正直之道，至聖者神，能靈能聖者，可敬可尊。」
「有惠及民，立豐名而享祀；施功於國，膺徽號以植祠。」
「自然也包括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