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
陳年頓了頓,語氣從緩和,逐漸變得冰冷了下來。
「立名享祀,卻妄興祅孽;稱號入祠,卻誑惑百姓。」
「攝精氣以為食,害人性命以為奉。」
「貧道為何審不得?!」
一聲反問,讓張元鈞心中稍安,卻也讓香主情緒驟然爆發:
「好一個四海欽崇,群生敬仰,好一個萬靈之道!」
「同為蒼生,可他們害我的時候!你在哪裡?!」
「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審判我?!」
「告訴我,憑什麼?!」
這一次,陳年沒有再恍惚,亦沒有再猶豫。
他盯著宮燈中那扭曲的光影,斬釘截鐵的回道:
「憑什麼?就憑你清醒的站在這裡!憑你能夠問出這句話!」
「香火成靈,化身成祟,被拉下神壇不是你的錯。」
「可神智清晰,靈光未昧,選擇...」
「是你自己做的!」
「選擇...」
宮燈之中, 不知何時已被化為燈芯的香主,像是回憶起了什麼。
那虛浮閃爍的靈性猛然一定,一道極度複雜的目光透過燈壁,望向了淨壇。
陳年說的沒錯,民願侵染,化身成祟非他所願,可他從未失去靈智。
那些人值得也好,不值得也罷,選擇,終究是他自己做下的。
若是換作其他人如此說辭,他或許還能據理力爭。
可眼前這人的話,他一句都反駁不了。
自己面對的,不過是一城民願。
可眼前之人...
那滔天孽海猶在眼前。
無邊民怨之中,那人同樣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香主無從辯駁,也無法辯駁,可他不甘,他真的不甘。
他不過是個不到三個月大的孩子!
沒有人教過怎麼選,也沒人告訴他應該怎麼選!
而且...
他不認為自己選錯了!
沒有人能夠抵擋得住民願侵染,沒有人!
人心之險,從來不在於惡,而在於貪!
越是將天下蒼生念及於心,越是難以抵擋那種侵襲!
貪心不足蛇吞象。
那是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呵呵呵...選擇...原來我輸在選擇上...」
「可你以為...你就贏了?」
光影幻變,靜滯靈光緩緩沉寂,香主的聲音自其中傳來。
「你贏不了,沒有人能夠贏過人心,你早晚落得與我一般的下場!」
「我是香火成靈,因願成祟,因知而存!」
「只要還有人記得我,只要這世間還有一縷香火。」
「我早晚有一天會回來,你們阻止不了,陰世同樣阻止不了!」
「等到那一天,我倒要看看,你還能不能如今日這般,站在我面前!」
六尺淨壇之上,面對香主的一番言論,陳年沒有絲毫動容。
他稍稍緩了口氣,平復了一下胸中巨痛,開口道:
「若是真有那麼一天,貧道倒是期待能與香主再會。」
「可惜,三災未過,身死道消。」
「香主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什麼?!」
陳年的話,讓香主悚然一驚。
然而,陳年這一次,並沒有再容他多言。
陳年神色一正, 肅聲道:
「行刑!」
法壇之前,掌燈玉女頷首領令,宮燈微微一轉。
霎時,靈光寂滅,光影消散。
香主,連一聲慘叫都未發出,便徹底成了燈芯的一部分。
陳年定定的看著那盞宮燈,數息之後才回過神來。
三災未過,身死道消。
那句話,並不是他隨口所言。
他與這崇州城中,陷入三災魔考,九厄之難。
可那香主,又何嘗不是?
選擇,選擇,看似不過一念之差,卻是天差地別。
三災九厄不是魔考,它從不是一個簡單的考試。
常言道有九患,一患有其志而無其時,二患有其時而無其友。
三患有其友而無其志,四患有其志而無其師,五患有其師而不學。
六患能學之而不勤,七患能勤而不能守道,八患能守道而志不固,九患能固其志而不能久。
而學道九患,不過是三災九厄之一瞥。
要想度災求道,究其根本,不過是靜一守道。
說來簡單。
可道,哪裡是那麼好守的?
香主但凡能夠守住三月初心,便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老君曾言:常人者千,而知道者一;知道者千,而修道者一。
修道者千,而專精者一;專精者千,而勤久者一,修而勤久,道可冀矣。
能渡三災者,萬億之中,方有一人。
其道之難,可見一斑。
香主,是一個警示。
也是一面鏡子。
「因願成祟,因知而存嗎?」
「你若能真從滅形之罰中歸來...」
就在陳年思緒四散的同時,長街之上。
沈孝斌看著眼前的場景,整個人都在顫抖。
腦海之中,只餘下一個詞,在瘋狂咆哮。
「陰世?!!」
「這裡是陰世?!」
「消失了萬年之久的陰世?!」
「他們竟然真的能夠打開陰世?!」
仙路斷絕,陰陽相隔,不知道持續了多少萬年。
就算在山門世家之中,陰世也早已成了傳說中的存在。
如今,陰世不光降臨在了他面前,甚至還將整個崇州城囊括其中。
此時此刻,沈孝斌大腦一片空白,心中情緒,已經不是用震驚能表達的了。
他咽了咽口水,望著近在咫尺的法壇,無比渴望有人能夠給他解釋上一番。
這裡可是陰世!
而他,出自最擅攝魂的靈樞峰!
到時候,山門諸多主事之中,定然有他沈孝斌一席之地!
然而,在場還清醒著的眾人除了張元鈞,沒有一個多看他一眼。
而那一眼之中的意味,也讓陳年清醒了過來。
「寧崢。」
陳年抬頭一聲輕喚。
高天之上,雷光一閃而過。
沈孝斌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與他一起暈過去的,還有從天而降的寧崢。
接下來的事,事關岳府陰司,並不是什麼人都能聽的。
「薛娘娘讓你親自前來,可是那邊出現了什麼變故?」
以那位薛娘娘的行事作風,若不是出了什麼變故。
今日來此的泰山玉女,絕對不只有眼前的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