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爾丹,夢宮,秩序大殿。
這一次,不是投影,不是全息光點。
十二張椅子上坐著的,是十二個活生生的人。
方白正拿指甲挑千蛛絲上的毛刺,金闕山在小口喝茶,王大龍的攻城錘立在椅子邊上,錘頭擱在地板上,壓出一個淺坑。
赤霄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目光冷淡。
万俟雪坐得端正,指尖凝著一層極薄的霜。
白小絕縮在陰影里,存在感低得像個路人。
青崖客捧著他那對巨型拳套,在膝蓋上反覆翻面,像個選不好鞋穿哪雙的大學生。
琥珀光的酒壺已經空了一個,第二個拔了塞子。
墨璣在光幕上整理數據,眼鏡反光。
韓冬閉目養神,周身三尺之內溫度低了五度。
東海醉站在主位,沒有坐。
「人都到齊了。」她掃了一圈。「接下來說正事。」
會議廳安靜下來。
「這場仗,不是人堆出來的。」東海醉開門見山。「每支隊伍,選十個人出來。」
「十個?」王大龍愣了一下。
「你沒聽錯。十個。」
「我手下五百號人......」
「我知道你手下五百號人。」東海醉打斷他,「但我只要十個。」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信得過的。」
第二根手指。
「第二,能打的。」
這句話一落,十二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不是變差,是變沉。
他們都是老兵,都經歷過誠實和曲歡的叛逃。
那件事像一根刺,到現在還扎在緝捕部的骨頭裡。
五百人一支隊伍,誰能保證裡面乾乾淨淨?
沒人能保證。
「總長的意思是……」
金闕山放下茶杯,胖臉上的圓滑笑容收了三分,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驚鴻武鬥台的事,只在這一百二十人里傳?」
「對。」
「剩下的人呢?」
赤霄問。
「留在外面。」東海醉的回答乾脆利落。「祖安周邊的三、四級通緝犯不會少,總有人要去清掃。這份工作交給他們。不需要知道武鬥台的存在。」
方白聽到這裡,嘴角歪了歪,發出一聲悶笑。
「桀桀……總長這是釣魚執法,還是防家賊?」
「你覺得呢。」東海醉看了他一眼。
方白攤手,不說了。
「信息泄漏一個字,整盤棋就廢了。」韓冬睜開眼,聲音冷得像刮冰。「武鬥台的效果,靠的就是猝不及防。如果張子淵提前知道了規則,他會告訴所有人不要攻擊A陣營標籤的目標,那我們的誘餌就全部失效。」
「所以。」東海醉接過話頭。「回去之後,你們怎麼跟自己的隊員解釋,我不管。但武鬥台三個字不能從任何一個外人嘴裡冒出來。」
頓了一下。
「做不到的,現在跟我說。」
沒人說話。
「好。」
「給你們半個小時,把名單報上來。」
話落,十二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有人快,有人慢。
王大龍第一個交了名單。
十個名字,寫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字跡歪歪扭扭。
東海醉接過來看了一眼:「你這字,是用攻城錘寫的?」
「嘿嘿。」王大龍撓頭。
赤霄第二個交。
她的名單工工整整,十個名字後面各附了一行備註——主修技能、實戰場次、跟她共事的年限。
最短的,三年。
最長的,十一年。
東海醉掃了一遍,沒有評價,收下了。
方白第三個。他把一張薄如蟬翼的紙片彈到東海醉面前,紙片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穩穩落在桌面上。
十個名字。
有三個被畫了圈,旁邊歪歪斜斜寫著四個字——「可以去死」。
東海醉看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這三個不怕死。」方白舉起雙手,一臉無辜。「您別誤會。」
墨璣湊過去瞄了一眼方白的名單,縮了縮脖子:「你們四隊的人怎麼代號都這麼嚇人……『活棺材』、『吐絲鬼』、『爛臉』……」
「嗯,都是好孩子。」方白微笑。
墨璣打了個寒顫,默默挪遠了兩步。
金闕山磨蹭到最後才交。他把名單遞過去的時候,手指明顯猶豫了一下。
東海醉接過來一看,十個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以上人員本月薪俸尚未結清,懇請總長酌情優先發放,以振軍心。」
」……「
東海醉把名單翻過去扣在桌上。
」下一個。「
金闕山訕訕一笑。
万俟雪的名單最特殊。她在第十個名字後面留了一個空位,旁邊備註:「待定。如果不知火昴隊長能回來,這個位置留給他。」
東海醉盯著那個空位看了兩秒。
收下了。
半小時後,十二份名單全部匯總完畢。一百二十人,不多不少。
東海醉將名單輸入個人終端,加密歸檔。
「通知他們,兩個小時內到夢宮集合。不要告訴任何人去向。「
......
兩個小時後。
秩序大殿前的廣場上,一百二十人列隊完畢。
他們來自十二支不同的隊伍,穿著不同款式的制服,帶著不同的武器和道具,年齡從十幾歲到六十多歲不等。
但有一點是相同的。
他們站在那裡的姿態,都帶著一種被磨礪過的沉穩。
不是服從性的站姿,是見過血、殺過人、活下來的那種沉穩。
這一百二十人,是緝捕部六千正式編制中,被各自隊長親手挑出來的精銳。
東海醉站在台階最高處,俯瞰這片廣場。
她沒有廢話。
掌心白光一閃,驚鴻武鬥台的模型浮在半空。
和昨晚給隊長們演示時一模一樣的場景,再次上演。
白光暴漲,覆蓋全場。
一百二十人的腳下,堅硬的石板變成了溫潤的白玉。頭頂的天花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垠的星河。
環形看台、旌旗立柱、空曠的演武場,盡收眼底。
震天的虛空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有人下意識摸向了武器。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瞪大了眼睛四處張望,嘴巴合不上。
王大龍隊裡一個壯實到離譜的光頭漢子,拍了拍身邊同伴的肩膀,聲音發顫:「哥們兒……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你捏我一下。「
」不用捏了,你看你胳膊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東海醉的聲音從最高處傳下來,一字一句,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驚鴻武鬥台,十級道具。「
」在這裡,你們的體力不會耗盡,精神力不會枯竭,戰鬥中受到的傷害會即時修復。「
廣場上——不,白玉地面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
」無限體力?「
」十級?十級道具?「
」我操,這種東西真的存在?「
一個年輕的女孩從人群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得反光,脫口而出:「那豈不是可以一直放技能?不用喘氣的那種?」
」理論上,是的。「東海醉回答。
沉默了半秒。
然後,一百二十個人同時發出了一聲難以言喻的低吼。不是歡呼,比歡呼更原始——是獵手看見獵物被趕進死胡同時,喉嚨里本能湧出的聲音。
赤霄隊裡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攥緊了手中的環首刀,指節咔咔作響。他打了十七年仗,每次最怕的不是敵人太強,而是自己體力見底後,那種手腳發軟、腦袋發昏的無力感。
現在有人告訴他,不用怕了。
永遠不用怕了。
方白站在自己那十個人後面,托著下巴,欣賞著眾人的反應。
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白小絕說了一句。
」你看他們的眼神,像不像餓了三天的狗,突然看見一倉庫的肉骨頭?「
白小絕從陰影里瞥了他一眼。
」你也一樣。「
方白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
笑了。
」是啊,我也一樣。「
東海醉等騷動平息,繼續說道。
」關於武鬥台的規則,你們的隊長稍後會詳細講解。現在,我只說一件事。「
她的目光掃過一百二十張面孔。
」此戰的目標——不是擊殺。「
」是活捉。「
」將所有來犯之敵,一個不留,全部關進這座牢籠里。「
」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同伴一個接一個被打上來,看著他們的計劃土崩瓦解,看著他們——「
她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不是故意的停頓。
是她腰間的個人終端震了一下。
加密頻道,最高優先級。
東海醉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她的瞳孔驟然縮緊。
台下的人群還沉浸在戰前的亢奮中,沒有注意到總長那一瞬的異常。
但十二個隊長全都看到了。
東海醉抬起頭,表情恢復如常。
」各隊長,帶你們的人下去熟悉武鬥台。「
韓冬站起身,冰冷的目光在東海醉臉上停了一瞬。
他什麼都沒問,轉身帶人離開了。
其他隊長也各自行動。
廣場上的人群被引導著散開,開始在武鬥台內部探索地形。
喧囂聲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