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醉獨自站在秩序大殿的走廊上,按下了通訊終端。
頻道切換,目標:檢察部部長,江南。
信號接通只用了一秒。
「東海總長,稀客啊。」
江南的聲音從終端里傳出來,帶著一如既往的客氣和疏離。
這個人說話永遠像在打太極,每一個字都圓潤光滑,挑不出毛病,也抓不住把柄。
「有事。」
東海醉不跟他繞彎子。
「請講。」
「我需要你的檢察員配合。」
通訊那頭安靜了一瞬。
江南的聲音再次響起時,語調沒有任何變化:「怎麼個配合法?」
「所有列車停靠祖安時,照常檢查。」
」……這不是本來就在做的事嗎?「
」對。我需要你的人做得更顯眼一點。「
又是一瞬的沉默。
江南笑了。
那種笑聲很輕,很短,像茶盞的蓋子碰了一下杯沿。
」東海總長,您不是在讓我的人去執行檢查任務。「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您是在讓他們去挨打。「
東海醉沒有否認。
」挨了打不會死。「
」哦?「
」細節我不方便透露。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的人不會有生命危險。「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江南沉默的時間比前兩次都長。
東海醉能想像到通訊那頭的畫面。
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室里,手裡端著茶,眼睛眯著,腦子裡轉著比算盤珠還快的念頭。
」東海總長。「江南開口了,語速慢了半拍,」您知道我的檢察員現在是什麼處境嗎?「
」知道。「
」王取消了檢察費之後,里世界上上下下都在看我們的笑話。以前那些被我們罰過款的旅客,恨不得當面吐口水。我手底下已經有十幾個檢察員遞了辭職報告。「
」我知道。「
」您還要讓他們去當靶子。「
」是。「
通訊里傳來茶水被啜飲的聲音。
」能告訴我為什麼選他們嗎?「江南問,」緝捕部自己的人不行?「
東海醉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因為通緝犯揍你的人,不會猶豫。「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最要害的地方。
檢察員。
在里世界,這三個字幾乎等同於」合法的強盜」。
查票、罰款、刁難、沒收——王改革之前,檢察部幹過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所有人心知肚明。
通緝犯恨秩序天國。
而在秩序天國的所有機構里,他們最恨的不是抓他們的緝捕部,而是日復一日騎在他們頭上收保護費的檢察部。
仇恨值,早就拉滿了。
如果讓緝捕部的普通隊員穿上制服站在站台上,通緝犯或許還會警惕,試探,甚至繞著走。
但如果站在那裡的是檢察員,那就不是「要不要動手」的問題了。
是「先打臉還是先打肚子」的問題。
江南顯然也想明白了這一點。
通訊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後他笑了。
這次的笑聲比剛才長一些,帶著一絲自嘲。
「東海總長,您這是拿我的人當蚯蚓掛魚鉤啊。」
「蚯蚓掛上去不會死。」東海醉的聲音平淡,「釣上來的魚,也跑不掉。」
」……我需要一個承諾。「
」說。「
」事後,我要一份詳細的報告。「江南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每一個參與任務的檢察員,名字、受傷記錄、最終狀態,一個不能少。如果出了人命,「
」不會。「
」如果出了。「
東海醉頓了一下。
」那你來找我。「
通訊那頭安靜了很久。
」行。「
江南掛斷了通訊。
東海醉收起終端。
她知道江南答應得這麼幹脆,不全是因為信任她。
王取消了檢察費,等於把檢察部最大的權力連根拔了。外面的人看檢察員,已經從畏懼變成了嘲笑。再這麼下去,檢察部就不是被削弱的問題,而是被徹底邊緣化。
但如果這次祖安之戰,檢察員參與了——哪怕只是當誘餌——那也是」參戰」。
戰後論功行賞,檢察部就有了重新站穩腳跟的籌碼。
江南不傻。
這筆帳,他算得清楚。
東海醉轉身走回大殿。
方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走廊轉角處,背靠著牆,把玩著那根千蛛絲。
「都聽到了?」東海醉瞥了他一眼。
「就聽了最後一句。」
方白笑嘻嘻的,明顯在說謊。
「你覺得怎麼樣?」
「檢察員當魚餌?」方白嘖了一聲,歪頭想了想,「妙。那幫檢察員平時在站台上牛氣哄哄,這回讓他們在站台上挨幾頓揍,也算是……替天行道?」
「他們是我們的人。」東海醉平靜道。
「是是是,都是同事嘛。」方白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他跟在東海醉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壓低了聲音。
「總長,剛才在廣場上,你看終端的時候——」
東海醉的腳步沒有變化。
「你看到了什麼?」
方白的語氣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
東海醉走了三步才開口。
「毒刺傳回了第三批名單。」
「又多了幾個?」
「不是多了幾個。」
她停在大殿門前,側過頭看了方白一眼。那雙紫色的瞳孔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正因如此,方白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是多了一整支隊伍。」
方白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麼隊伍?」
「代號『墳場』。」東海醉推開大殿的門,聲音被門軸的吱呀聲吞沒了一半。
「一級通緝犯,七個。」
門在她身後關上。
方白站在走廊里,千蛛絲在指間纏了三圈。他把絲線鬆開,又纏上。
「七個一級通緝犯……」
他舔了舔嘴唇。
不是興奮。
是舌頭髮干。
「桀桀桀。」
他還是笑了。
「有意思。越來越有意思了。」
笑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著,卻沒有傳到任何人耳中。
……
與此同時。
虛空之中,一列通體漆黑的列車正在無聲地穿行。
車廂里沒有開燈。
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星光,勾勒出車廂內一排排沉默的身影。
最前方的車廂里,一個男人坐在窗邊。
他手裡翻著一枚硬幣。
硬幣正面是一輪太陽,反面是一彎月牙。
啪。
硬幣落在手背上。
太陽朝上。
男人看了一眼,笑了。
他身後,黑暗中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
「老大,還有多久到?」
翻硬幣的男人將硬幣收進口袋,抬眼望向窗外無盡的黑暗。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