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還沒有落下,黑王先撤了一步。
他的腳跟踩進碎石,胸前兩件至寶同時亮起。
這一次,金光沒有形成壁壘。
半枚信仰之徽顫了幾下,只撐開一層薄薄的光幕。
過載留下的裂痕已經延伸至徽章邊緣,再強行催動,損毀的就不只是力量。
「停 !」
黑王抬起空著的右手。
「你贏了。」
承認這三個字時,他的手掌仍在暗中收攏綠光,護住心口。
張子淵向前邁步。
白刃切入光幕。
黑王側身退避,肩頭仍被削去一片。
他顧不上修復,另一隻手按住胸口,取出一隻翠色小匣。
「你要的是這個,對不對?」
匣蓋掀開一線。
逸出的生機落在地面,枯草抽芽,幾息便長到了膝蓋高。
黑王將匣子舉到面前。
「不就是壽命嗎?」
張子淵的腳步沒有變化。
「百年?千年?」
黑王提高聲音。
「你想要多少,我就給你多少!你不就是為了活下去嗎!」
直到此刻,黑王還是覺得張子淵是為了他手裡的生命寶匣,為了延壽而來。
回應他的,是一道劍光。
黑王猛地偏頭,耳側一縷黑髮飄落,身後剛剛長出的草木齊齊折斷。
那些綠意沒有再生。
切口上殘留的劍意,連寶匣溢出的生機也一併磨滅。
黑王終於閉上了嘴。
眼前的人沒有遲疑,沒有權衡,甚至沒有看一眼匣子。
那些話,根本沒有進入他的判斷。
畢竟支撐這具身體行動的,只剩契約里的一個目標。
殺死黑王。
黑王揮掌震塌地面,借衝起的石塊後撤。
雪白劍鋒從碎石間穿出,釘住他尚未抬起的手掌,順勢壓下。
黑王半邊身體撞進地面。
他張口吐出一團黑氣,信仰之徽驟然燃亮,將兩人的距離強行拉開。
下一刻,張子淵又到了。
「媽的,到底哪裡鑽出來的瘋子。」
黑王見張子淵根本無法溝通,收起生命寶匣,轉身就逃。
活下來。
只有活下來,才有以後。
他沖向神殿殘存的階梯,身軀驟然分裂,十幾道黑影分別逃向不同方向。
張子淵橫劍。
白光掃過階梯。
所有黑影同時停住。
其中一道踉蹌著顯出原形,黑王按住脖頸,指縫間不斷漏出黑氣。
他還想開口,喉間卻只剩下斷續的氣聲。
這一次,信仰之徽沒有再綻放金光、修改規則保護他;生命寶匣沒有釋放大量生命力治癒他。
這兩件道具似乎突然啞火了。
黑王膝蓋一折,跪在石階前,體內最後聚集的力量被劍意逐寸切散。
張子淵沒有停手。
一劍接著一劍。
黑王試圖凝聚的意識被打散,試圖復原的血肉被壓住。
終於,階梯前不再有黑氣逸出。
黑王的氣息消失了。
不是藏匿,不是逃遁。
他確實死在了這裡。
地上只留下一枚金色徽章,和一個巴掌大小的翠綠小盒。
張子淵的劍也停在半空。
失去目標的他,片刻後垂下了手臂。
劍尖距離地面不過寸許,劍身上最後一道血紋,緩緩隱去。
風卷過廢墟。
方圓數里,沒有活物。
那些權貴早已逃出了這片區域,外圍戰場也在持續擴散的劍威下遠遠退開。
殘柱之間,只剩張子淵獨自站著。
沒有人為這一劍喝彩。
也沒有人來扶住他。
他的頭再次低下,破損衣擺貼在腿側,不再動彈。
黑王已死,契約完成。
沒有力量再能供他催動,這一次,他是真的死了。
......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壓低。
黑王死去的地方,一點灰光亮了起來。
倒塌的石柱、裂開的台階,在灰光映照下上下顛倒。
地面上的影子升向高處,又在半空向內摺疊。
所有異象,最終收束成一隻懸空的灰蛹。
這灰蛹有一米多高、寬約四十公分。
一道裂口出現在蛹殼上。
先伸出來的是一隻手。
手掌寬大,手背肌理清晰,沒有皺褶,也沒有腐朽的斑痕。
緊接著,灰殼裂開。
一個赤著上身的年輕男人踏上石階。
他的肩背寬闊,胸腹肌肉隨著呼吸起伏,漆黑長髮垂過腰際。
原本彎曲的脊背已經挺直,皮膚下流淌著充沛的力量。
黑王復活!
十級道具——死蛹。
一次性消耗型道具。
在死亡時觸發,以化蛹重生的方式,將使用者恢復至自身最巔峰的狀態。
黑王抬手握拳,聽著骨節發出的聲響,隨後立即看向張子淵。
那具劍屍沒有反應。
他沒有動。
黑王仍未靠近。
他先退開幾步,召回生命寶匣,將綠色光流重新接入身體,又隔空取回信仰之徽。
直到做完這些,他才慢慢吐出胸中的氣。
賭對了。
黑王畢竟見多識廣,也富有戰鬥才情。
從張子淵壽命耗盡,化作劍屍後,他就猜測,對方使用了某種束縛,定下了契約,從而獲得力量。
只要定下的目標沒完成,他就永遠不會停下。
而那個目標,顯而易見,就是殺死自己。
所以他才無法溝通。
而只要自己真正死過一次,讓他完成契約,那麼一切就結束了。
黑王看著張子淵垂落的手,嘴角動了動。
「媽的。」
這句粗話,從他恢復年輕的喉嚨里吐出來,格外清晰。
「真是一條瘋狗。」
死蛹只有一枚。
當年留下的保命手段,竟然耗在了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凡人身上。
他環顧已經被毀掉的神殿,臉色重新沉了下來。
玉軒呢?
樂園鬧出這種動靜,他竟然還沒有出現。
當年定下的契約不是口頭承諾。
守護樂園這一項,必須執行,排在它之前的事項屈指可數。
優爾丹遭遇覆滅之危。
玉軒自身出了問題。
或者,虛入侵。
「你最好真有要緊事。」
黑王眼底閃過一抹冷冽。
死蛹恢復了他的巔峰狀態,卻沒有替兩件至寶補回消耗。
他開始動手,收拾殘局。
黑王抬手攏住長發,束在腦後。
他的目光落到止殺上。
這柄劍的鋒銳,他已經親自領教過了。
能在連續進攻中適應規則,越戰越強,還能與兩件至寶正面對抗。
極可能是一件無限成長道具。
黑王向前走了兩步,停下。
他彈出一縷黑氣,觸碰張子淵的衣角。
沒有反應。
黑氣繞過手腕,試著牽動劍柄,卻被劍刃殘存的鋒芒切斷。
劍屍依舊不動。
黑王盯了片刻,終於走到近前。
「為了殺我,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他伸出右手,掌心覆蓋了一層金光。
「到頭來,倒替我送了件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