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過去了十幾日。
遙遠而猩紅的天空間，一道龐碩巨大的陰影在雲層後方若隱若現，被稱作「空之環」的星際巨構中央煥發著藍與紫交織的異光，然而在如同人工穹頂般的認知阻礙屏障影響下，地球上的人們普遍看到的是與往常別無二致的碧藍天空，澄澈如洗。
隨著空之環中央某團球狀物體的微微顫抖，澎湃靈能從中溢出，為空之環供能，整個環帶開始閃爍發光，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進入每3小時一次的超頻工作狀態，加速空之環的建造流程。
如果再算上時鐘塔教皇坎蒂絲用破碎之手施加的術法附魔，空之環的建造速度在超頻狀態下的建造速度應當能達到原效率的1500%，即便如此，面對如此龐大的星際文明巨構，想要完成它仍然是一場巨大的考驗。
此時此刻，空之環第一弧段的中樞控制室內。
巨大的圓形房間中央，陸玲獨自站在監控屏幕前，一個方台形投影設備落在她腳邊，虛擬成像從中升起，漂浮在她前方，顯示整個空之環的建造進度，旁邊閃爍著來自第一、第二和第三弧段的人員匯報。
她皺起眉頭，看向那完成度剛來到60%的空之環，心中升起一絲感慨。
半個月的時間推進20%的建造進度，對於跨世界管理聯盟而言，簡直是個奇蹟。
這都要得益於心王提供的知識和源源不斷的供能，再加上跨世界管理聯盟幾乎將全部有生力量都投入到空之環中，連最基礎的異常收容工作都外包給戰鬥型小姬器人和菜園修士，才能達成如此偉跡。
可以說現在是個全民土木的時代，是土木老哥最好的就業時機。
至於外包效果……
只能說在異常處理方面，菜園修士和小姬器人是專業的。
然而它們出身於502小隊，行動方式頗具502小隊風格——這支小隊一貫是擅長處理各種疑難雜症，但具體咋處理的以及處理完會留下點什麼神奇妙妙道具，那就不關它們的事了。
反正最近幾天，地面善後部隊的加班量不比報告室那批地縛靈低——就那怨氣，陸玲懷疑自己過去都得被神志不清的部隊成員踹兩腳。
就在這時，控制室的大門敞開，美狄亞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了進來。
她一進門，便向陸玲匯報空之環內武器儲備的完成進度。
「目前，環內絕大多數常規武器已經測試完畢，剩下的超規格類武器則還在推進中……」美狄亞端著報告書，不緊不慢地讀，「洛龐帝國提供的知識完善了無序者的黑潮武器，考慮到拉爾人的侵蝕技術，我們也需要用相應的手段來對抗，黑潮武器顯然是最合適的選擇。」
「除此之外，時鐘塔的術法構建也得到心王的改進意見，目前新任教皇坎蒂絲正在學習更高級別的術法應用……龍族的相位技術則已經相當成熟，經過心王閱覽審批，目前我們準備在第四和第五弧段添加數座大型重火力相位武器。」
控制室內仍能聽到低沉的嗡鳴，這是空之環的超頻狀態還在持續。
陸玲耐心地聽著，目光卻從未移開監控屏幕。
「看來火力系統的疊代很順利。」陸玲輕點投影上的員工匯報，一邊處理一邊說道，「想必是心王提供的知識幫了我們不少。」
美狄亞面露苦澀，強笑一聲：「豈止是幫，簡直是顛覆認知，你是不知道那些知識給我們帶來了多大的震撼。」
陸玲心想是的。
信息接入的當天，空之環內兩萬多個超算艙人滿為患，跨世界管理聯盟所有最優秀的學者都在艙內吸收處理那無比龐大的知識——就這還只吸收了不到兩成的知識，完事超算艙還報廢了一萬八千多個，其中一半的學者都因為信息接受過多大腦沒頂住變成了精神病。
管理聯盟治療室的護士機仆當天就在群里罵街——它們看見九千多個精神病衝過來的時候連自己報廢后埋哪都想好了。
陸玲收回發散的思緒，看向美狄亞：「心王的情況呢？」
「怎麼說呢……」美狄亞斟酌措辭，有些猶豫，「其他時候一切正常，但每隔四個小時，心王的面部五官就會微妙地抽動，並且進行小幅度的掙扎，同時觀察到它的嘴巴存在張合現象，但並未發出任何有效的聲音，最重要的是，它的靈能會每隔四個小時就會引發一次潮汐現象，它頭顱表面的石質會發生位移，這對我們的汲能刺針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聽上去有點奇怪，像是某種不穩定現象爆發的前兆。」陸玲皺起眉頭，「調查過了嗎？」
美狄亞頓了頓：「嗯，我們排查了各種可能性，比如汲能刺針的深度，能源汲取時的虹吸效應，靈能回流——結果發現都不是。」
陸玲：「那是什麼？」
「心王說它被我們刺撓得有點癢。」美狄亞無奈地笑了出來，「但它又沒手，就一顆腦袋，所以只能隔三差五扭兩下。」
陸玲：「……」
她是真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答案。
短暫的沉思後，陸玲深吸口氣，說道：「把維和號戰列艦和衛軍號戰列艦派出去。」
這次輪到美狄亞沒想明白了：「派出去幹嘛？」
「去給心王撓癢。」陸玲說這話的時候緊繃著臉，儘量讓自己下達的決定聽上去好像很正經，「這兩艘戰列艦配備有近戰接觸武器，接下來兩個月內它們的巡邏任務取消，全部改為給心王撓癢……」
美狄亞嘴角抽了抽，憋了半天終於是忍住沒樂出來，「明，明白……！」
美狄亞給陸玲舉了個聯盟軍禮，隨後轉身想要離開，臨走前才想起來，回頭把一杯珍珠奶茶遞給陸玲，然後才慢慢走遠。
陸玲眨眨眼，接過奶茶，喝了一口。
是她喜歡的口味和甜度。
她微微挑了下眉，倒也沒說什麼，一邊繼續喝奶茶一邊對著前方虛擬投影輕點操作。
原先的界面閃爍兩下，從複雜的空之環建造面板變成了一片虛無的黑之海，裡面有四條微微發光的、互相平行的藍色光線。
世界繭內時空線的狀態被轉化成虛擬投影，漂浮在陸玲面前。
「只剩下四條……」
陸玲手上不自覺地用力，奶茶杯被擠得有些變形，她的目光落在光線旁的數字上。
除了其中一條時空線旁的百分比數字超過50%以外，剩下三條時空線都低於這個數字。
然而就在陸玲觀察的這段時間，其中一條時空線的百分比數字往上跳了1%。
侵蝕在蔓延。
而且蔓延的速度比想像中要快。
相位龍族的偵查報告顯示，導致侵蝕就是蔓延的元兇，正是曾經在空域中與眾人交手的【聖者】
是的，【聖者】最初被拉爾人打造出來，其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提高戰力，而是為了加速時空線的侵蝕進度。
如今，拉爾人為了儘快啟動破繭之錘，它們選擇將【聖者】【壞獸】【吞星蟲】投射到各大時空線中，推進時空線的侵蝕進度。
從這一行為中可以看出，他們極其渴望和期待破繭的那一天，迫切地希望能儘快看到世界繭的破碎。
「這對我們來說也算好消息。」
陸玲低聲自言自語，「起碼它們沒有再把【聖者】投射到我們面前。」
「因為它們不敢賭。」
一道聲音突然從虛擬投影中傳出。
虛擬界面晃動兩下，一道高度義體化的身影浮現出來。
季薇強行接入陸玲的本地通訊頻段，用那標誌性的沙啞電子音說道：「別忘了上次【祂】的失控，直接導致拉爾人失去了一枚重要的【聖者】，如果他們敢再來一次，一旦【祂】再次出現嚴重的失控現象，這次倒霉的說不定就是它們——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候，它們不願意接受任何形式的以外。」
陸玲目光幽幽，「你很閒嗎？過來做什麼？」
「過來看看你有沒有加班加到猝死。」季薇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反正是快猝死了，這半個月以來我連三分鐘覺都沒睡過，全靠核心動力爐撐著，你那邊呢？」
陸玲摸了摸胳膊上的針孔，「跟你一樣，強化劑藥效還在呢，現在精神得很，說真的，我已經快忘了睡覺是什麼感覺了。」
通訊另一端的季薇沉默片刻，「我突然有點懷念桃花源了。」
陸玲想起前段時間在桃花源里跟莉雅等人折騰的兩個小時，眼底浮現出一絲微笑，又很快被凝重的嚴肅壓了下去，「等這一仗打完，你想一輩子泡在裡面我都沒意見。」
季薇嘆了口氣：「也是，到時候再帶上格拉萊維和貝塔，它們還沒去那裡玩過。」
陸玲好奇地問道：「不帶簡嗎？」
「我跟她對付不來，你知道的。」季薇沒好氣地擺了擺手，「那個老東西整天揶揄我的道德水平和犯罪履歷，我確實是宇宙罪犯沒錯，但我現在不是從良了嗎？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現在算是跨世界管理聯盟的勞改犯，我們這樣了還天天抓著戰犯記錄逼逼……」
陸玲幫簡國主說了一句：「簡是個正義心很強的人，你要習慣。」
季薇沒說話，只是撇了撇嘴，小嘴裡說了些很清高很漂亮的小禮貌話。
陸玲全當沒聽到，轉移話題：「對了，【祂】的情況怎麼樣？最近有沒有去找你？」
一提到方九，季薇馬上精神起來，連連搖頭：「完全沒有，一切正常。」
「好像也沒來找我。」
陸玲摸了摸下巴，「我最近也在和格拉萊維它們聯絡，他們說有段時間沒見到502小隊了。」
季薇拍了拍手：「這不是好事嗎？」
陸玲用詭異的視線看了季薇一眼：「你真的覺得這是好事？」
季薇一下就不吭聲了。
陸玲喝著奶茶，腦海中浮現出502小隊的身影，渾身不自覺地抖了三下。
希望他們沒在大夥看不見的地方偷偷整出點什麼事來。
……
……
「阿嚏——！」
正坐在中控室里折騰微型宇宙的方九突然打了個噴嚏，手一抖，給一顆剛剛搓好的星球壓成了一塊烙餅。
正在方九身後練習後空翻的莉雅被這逼動靜嚇了一跳，一個落地沒踩穩差點摔倒，一抬頭看向方九：「你幹嘛？吹宇宙風吹感冒啦？」
「應該不是。」
方九揉了揉鼻子，「大概是有人在念叨我，不是陸玲就是季薇，也可能是格拉萊維。」
「你這人風評向來不咋地，被人背後念叨很正常。」莉雅湊近過來，眨了眨眼，「這是你新的藝術創想？這啥星球？」
「什麼藝術創……臥槽！」
方九這才發現自己精心捏制的行星被壓成了一攤烙餅，頓時深吸口氣：「不是這玩意我捏了仨小時的，所有數據全部手搓，我連它上面會長出什麼文明，經歷多少次冰河期，未來會有多少顆衛星我都想好了！」
莉雅不在意地擺擺手：「那你回溯唄，多大點事。」
方九尋思也是，正準備抬手，又忽然頓在原地。
「咋了？」莉雅問道。
「我突然覺得這玩意挺有藝術感的。」方九還就是那個一拍腦門，想到哪就是哪，「就這樣保持不變吧，而且這顆星球扁扁的，以後就叫它矮人星……」
莉雅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繼續自顧自練習後空翻。
方九收回心思，繼續開始搗鼓他的微型宇宙。
空之環的建造沒他的事，502小隊自然就閒了下來。
在這段難得的放鬆時間裡，方九唯一的樂趣，就是折騰自己的宇宙。
還真別說，自從被心王灌輸過世界繭的模型信息後，方九對宇宙創生的理解更上一層，現在各種亂七八糟的錯誤和bug都被他修得七七八八，整個微型宇宙目前處於勉強能跑的狀態。
不得不承認，創造確實很好玩。
尤其是當你擁有無上權柄，可以自定義一切的時候，那種自在和暢快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
方九突然有點理解拉爾人。
或許，是說或許，他們就是想達到這種境界，才會費盡心思打造破繭之錘，制定最後的融合升華計劃。
想到這裡，不知為何，方九再看向微型宇宙的眼神變了變。
他的思維完全投入到宇宙的變化之中，在星河與法則之間徜徉，他的思維和靈魂好似離開了這副軀體，甚至連他的身影，在某個瞬間都微不可察地模糊了一下，像是快要消失。
方九聽到了一些聲音。
「不對。」
「不是這樣的。」
什麼不對？
方九還沒來得及思考發生了什麼，整個人心思一沉，一股暈眩和昏睡感突然襲來——
他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倒在中控台上，沉入睡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