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濛蒙,混沌的世界。
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黑暗的最深處是無邊的虛無,方九在其中漫無目的地穿行著,朦朧而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在虛無盡頭接觸到一束彩霞。
這抹絢爛的光彩在虛無中是如此耀眼,以至於方九下意識就跟上它的腳步,沿著它一路向前。
在此期間,他的意識逐漸清醒,感覺自己正在與某段遙遠的過去建立連接。
他能感覺到星河在流轉,時空在穩定且流暢的運行,無數生命在不同時空中演化或覆滅——在這片茫茫無盡的空間裡,彩色點綴了一切,流動的色彩編織出繽紛燦爛的宇宙,文明正從中萌芽。
然後在某個瞬間,方九徹底清醒過來,驚覺自己站在一幅畫的面前。
四周仍然是朦朧空洞的虛無,唯獨這幅畫裡裝滿燦爛美麗的色彩,世界與時空在畫中流轉,畫裡畫外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方九的無意識漂流到此停止。
他靜靜懸停在這幅畫的前方,看向畫中世界,各種熟悉的事物映入眼帘。
平行的時空線,時空之間的緩衝區帷幕,以及時空線盡頭佇立的巨大時鐘,當然還有那道朦朧偉岸的身影,色彩的根源——
始源真主。
祂的物質形態仍然和從前一樣不穩定,在現實意義里呈現出固液氣態混合的形象,祂的內在既在閃爍又在流動,不具備任何人類或其他生物的特徵,看上去就像是一團彩色的迷幻之物。
祂安靜地留在畫中,伸出金屬質感的巨大節肢,在世界繭內划動。
節肢在繭內留下劃痕,劃痕深處便湧現出扭曲的宇宙物質,時空與法則在祂的操弄下變形、修正——祂此刻正細心地調整自己的傑作,為一條時空線的某片星區添加新的生命適應帶。
當方九注意到祂的時候,他短暫恍惚和錯愕了一下,緊接著整個人猛地清醒過來!
壞事!
他想起失控的經歷,下意識就想逃離這裡!
然而當方九直視真主時,真主也隔著這幅畫,直視著他。
「沒關係。」
祂的聲音穿過畫卷,越過時空的桎梏,直達方九耳邊。
這一次,祂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些,像是在安慰方九不要太過緊張。
祂收起那些金屬質感的節肢,泡泡涌動著,發出名副其實的氣泡:「已經結束了,這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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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
方九完全沒聽懂,再次後退半步。
儘管在某種程度上兩人是一體的,但至少現在,方九不想和祂有過分親密的接觸。
下一秒,畫中真主氣泡涌動的速度變慢了,一些呼呼的風聲從畫中傳了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方九從這陣風裡聽出了些無奈,像是在長嘆。
方九這會兒是80分警惕和20分懵逼,拉開一定距離後,試著問道:「你說,什麼結束了?什麼最後一次?」
「我的任務結束了。」
始源真主慢慢地開口,聲音還是有些生澀,但比起過去已經好上很多,「它們,運行起來……很通暢,沒有錯誤。」
說著,它再次伸出節肢,指向那些正穩定運行的時空線。
一條條藍色平行光線密密麻麻地緊湊排列,從時空線在畫中的三維投影來看,整個世界繭已經被數之不盡的時空線填滿。
它們看上去相距很近,實則隔著無數文明此生都無法逾越的距離,此時這些時空線正以不同的頻率震盪,一些細小的碎片從線中溢出,飄零飛散,片刻後消失不見。
不知為何,即使隔著畫卷,當方九注視時空線時,仍然能感受到裡面的宇宙在正常運行,恆星在熊熊燃燒,引力在引導萬物的螺旋,爆炸的迴響在星河中閃爍,一些生命已初具雛形,還有一些連生命的基礎結構都還沒構建完成。
「我花了……很多次。」
始源真主喃喃自語,「我一直在失敗,但現在,我終於開始接觸到成功的一角。」
說完,方九再次感到一股龐大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
「就像你教我的那樣。」祂對方九說道,「謝謝你的……教導。」
方九一時間有點懵:「……」
咋說呢。
情況好像跟他想得不一樣。
他本來以為這又是一場控制權的爭奪大賽,自己需要用【方九】的意志去對抗世界繭中最偉大的存在,一著不慎就會被抹除人格,然後外面的502小隊和跨世界管理聯盟將再次面對一個失控且發狂的造物主。
結果自己的假想敵上來就跟他道謝,態度還特別誠懇。
方九沉默了一下。
為了避免始源真主是在裝傻,他姑且沒有靠近畫卷,而是隔著老遠試探性地開口:「你剛才說,成功?」
「是的,成功。」
「具體是指什麼?」
這次始源真主也沉默了一下。
「我,走對了路。」
仿佛是為了給方九合適的解釋,始源真主輕輕扯動時空線。
畫中世界頓時發生激烈的形變,像是穿越無數光年,畫中景象被拉扯扭曲,又在短短數秒鐘後恢復正常。
方九看向前方,景色沒有任何變化,但考慮到剛才的時空形變,他猜測始源真主帶著他跨越了難以想像的尺度,來到了世界繭的另一端。
真主伸出那節肢狀的「手」,指向某條時空線。
「看,那邊。」
方九沿著祂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條平淡無奇的時空線,至少表面看上去和其他時空線沒有區別。
真正讓方九意外的是它的內在,當方九認真注視時,他清楚地看見這條時空線里已經誕生了一個年幼的文明。
一群表面覆蓋有崎嶇石質的生物,正在自己的熔岩母星上,以部落為單位進行最野蠻也最符合「文明」特徵的生存大戰。
它們擁有不定形的輪廓,看上去很像暗紋礦石,但它們各自都至少有兩條粗長的石頭大腿——這讓它們的動作看起來有些搞笑,這些石頭會用自己的雙腿在平原上奔跑,尋找合適的熔岩山脈,如果那裡已經被其他石頭占據,它們就會發出尖嘯,迸發出暗紫色的靈能,試圖驅趕這些同類。
方九看的有些發懵,尋思這些長腿的暗紋礦石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這次尋思出來了。
「洛龐?」
方九不可思議地開口,眼睛發亮:「這是……洛龐文明的雛形?」
始源真主輕聲回答:「是的,我找到它們了。」
方九張了張嘴,突然想起什麼。
「你一直在說不對不對,一直在重置世界繭,就是在找洛龐?」方九皺起眉頭,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在想辦法把它們創造出來,是這個意思嗎?」
始源真主沉默了一下。
「不全是。」祂說,「洛龐是必要條件,但不是全部。」
「我還在找其他東西,但是……」
說到這裡,始源真主停頓一下,看向方九。
「沒關係,我已經找到了,大體的脈絡沒有出錯,之後即使出現不可避免的偏差,我也可以進行手動微調。」
方九尋思你這麼說我還是聽不大懂。
他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問道:「那什麼,咱們能不能講得更簡潔些?你放心我理解能力向來可以的,你說得再離譜我也能聽懂。」
實在聽不懂就記下來回頭分享給莉雅他們。
然而始源真主卻沒有解釋,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重要,你總會明白的。」
方九看著畫中那團涌動的彩霞,不知怎麼的,一股莫名的念想湧上心頭。
「你是不是單純嫌解釋起來麻煩,而且你說話也不利索,講太多容易丟臉……?」
始源真主:「……」
偉大的色彩開始咕嚕咕嚕冒泡。
方九嘴角抽抽兩下:「還真是啊?」
祂沒有理會方九,繼續說道:「現在,所有的微調都已完成,不會再出意外了——」
方九從祂的語氣里聽出了一些……輕鬆。
就像是在多年以來都在做某件需要極度緊繃神經的事,而現在,這件事終於完成了一樣。
很難想像,方九居然能從一團涌動的彩霞里看出釋然和放鬆的情緒。
「看來你完成了一項偉大的成就。」
方九撓了撓頭,想了很久,「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我覺得我可以說一句……嗯……恭喜?」
始源真主笑了一下,那笑聲不知為何聽起來很熟悉,「還沒到恭喜的時候,我只是完成了我的任務——」
「接下來,就是你的任務了。」
祂對方九說道。
「我?」方九指了指自己,似乎想到了什麼,「你是說拉爾人?還是說我們的……計劃?你知道那個的,對吧?」
幾乎就在方九說完這句話的同時,一股莫名的拉扯力從後方襲來。
他的意識被這股力量拉遠,親眼看著畫卷和畫卷中的祂在遠離自己。
「你的任務……很簡單。」
始源真主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因為距離越來越遠,以至於祂的聲音在方九聽來像是虛無縹緲的回音。
即便如此,方九還是聽到了,祂從遙遠過去向未來投射出的最後一句話。
「選左邊。」
……
……
方九猛然驚醒!
睜開雙眼的瞬間,迎接他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張因靠近而被放大到占據全部視線的臉盤子。
莉雅的臉盤子。
這位金髮少女跟個傻唄似的蹲在方九身邊,兩張臉距離不到20cm,以至於方九甚至能感覺到了莉雅微熱的呼吸撲面而來。
看見方九醒來後,莉雅馬上咋呼起來,整個人差點原地彈起來:「我去,方九醒了!醒了!」
這一嗓子下去,方九聽見各種移動音效從四面八方傳來,有些是正常的人類腳步,有些則伴隨有巨石滾動的隆隆,還有跟馬一樣四條腿噠噠噠噠噠的動靜。
502小隊全員圍聚過來,各自臉上帶著關心或者擔憂的表情。
「現在是領導不?」楊柳姑娘手裡提著二舅媽脊椎劍,咽下口水,「還是那個【祂】啊?」
小潘抱著腦袋東看西看,「看起來挺像領導本人,但是不能排除偽裝的可能性。」
「應該是方九先生……吧。」小西瓜試探性地湊過來,瞄了兩眼,「方九先生的眼神就有種&嗯……捉摸不透的感覺,而且……大壯先生你硌到我了……」
急急忙忙滾過來的大壯連忙往後縮了縮,「石在抱歉……」
帕庫倒是沒吭聲,一個勁地拿樹葉子往方九身上摩擦,不知道啥意思。
最後還是莉雅想了個招。
她在方九面前豎了個大大的中指。
方九嘴角一抽抽,默默抬起手,回了一個中指。
「很好,真貨。」
莉雅一臉鑑定完畢的表情,接著雙手叉腰,古怪地看著他:「咋回事啊你?突然噶一下睡過去,怎麼叫都叫不醒,我們都以為那個【祂】又要頂號,給大夥嚇得飛船都進最高級戰鬥警備了。」
方九這會兒才完全回過神,熟悉了一下身體,從地上慢慢坐了起來,表情複雜:
「其實,還真差不多,我確實見到【祂】了。」
「啥?」莉雅噶一下蹦了起來,「【祂】對你做啥了?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有,祂還謝謝咱呢……」
莉雅:「?」
莉雅:「不是這啥邏輯?」
方九嘆了口氣,心想自己也沒尋思明白,於是把之前的情況詳細說明了一遍。
結果這次大夥聽完也各自露出迷惑的表情,頭腦風暴了半天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方九沒有參與到他們的討論中,而是察覺到幾分異常,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沒了。」
方九深吸口氣,感到有些詭異,「真沒了啊?」
楊柳姑娘耳朵尖,好奇地湊了過來:「什麼沒了?」
方九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死亡回溯沒了,我體內的那個異常器官好像也沒了。」
眾人:「????」
「不是祂給你能力偷了是吧?」莉雅頓時咋呼起來,但咋呼的同時還帶著一些安心,「我就說那老不死的肯定沒安什麼好心,把你叫過去就是為了給你死亡回溯偷了……不過往好處想——出事就對了,要是沒出事咱們還得尋思那老東西是不是埋了啥炸彈在你身體裡。」
方九心想你這也太往好處想了。
他搖搖頭,沒接莉雅的話茬,而是把手放在胸口,嘗試感受異常器官的躍動。
然而那裡什麼都沒有。
那股確信自己能夠死亡回溯的預感,也因為異常器官的缺失而不見蹤影。
奇怪的是,方九並不覺得自己是【失去】了這份能力,而是……不需要了。
就好像死亡回溯和異常器官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它們的職責,直到剛才與始源真主再次接觸為止,就已經全部完成。
為什麼?
方九莫名想起剛才始源真主說過的話。
【我,走對了路】
如果死亡回溯的本質是給自己糾錯的機會,那如果路已經走對了,自然就不需要回溯糾錯……
祂是這個意思嗎?
「真複雜。」
方九嘀嘀咕咕著,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就這樣吧,反正我本來就很難死——這具身體沒了用【綠色】轉移到其他身體上就行,對我來說死亡回溯的作用確實不如以前大了。」
莉雅眨眨眼,朝方九比了個大拇哥:「牛逼兄弟,掛多就是硬氣!」
這小東西說話就不能正常點……
方九忍著笑給這小東西的大拇指按了下去,轉頭看向眾人,終結這個話題:「行了,又不是什麼大事,我也沒被控制,大家該幹嘛幹嘛去,別翁在這裡看我跟看耍猴似的。」
眾人面面相覷,有點遲疑地看了方九兩眼,最後還是決定信任自家領導,當做無事發生。
在眾人準備各自解散的時候,楊柳姑娘突然想到什麼,從懷裡抽出幾張票券,跑到方九面前。
「對了領導,還有這個!」楊柳高高興興地揚起手裡的電影票,「我們之前說好了要一起去看《回村兒的誘惑》結局大電影的,現在首映都過去好長時間啦,網上好多劇透的,我一直忍著沒看來著。」
方九這才想起來還有這麼一茬,拍了下腦袋:「是哦,還有這麼回事……那咱們事不宜遲,馬上出發?」
楊柳姑娘高興地一蹦三米高;「好耶!」
「不過你這票老早就過期了,得再買幾張。」莉雅明顯也來了興致,「我現在去訂票,帕庫它們呢,大家都去嗎?」
「都去,都去。」楊柳姑娘一臉傻樂,「大家都去才好,我們可以包個場嘛。」
「成,我記得有個機仆正好是開電影院的,我讓它們弄一下。」
看著大夥興致勃勃的樣子,方九笑了一下,拿起沙發上的外套。
離開中控室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中控台旁邊的微型宇宙入口,表情有些微妙。
始源真主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選左邊】,又是什麼意思?
思考著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方九聽見背後傳來莉雅催促的聲音,於是搖了搖頭,回一句「來了」,便披上外套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