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局第三分區,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城。
市中心的老商場裡,一家設備落後、門前冷清的電影院,這天難得迎來了一批闊綽的客人。
一群從未見過的顧客專程而來,包下了整個A-1大廳,又熱熱鬧鬧地買光了櫃檯里所有的炸薯條、爆米花和可樂,在服務員震撼八輩祖宗的注視下,大包小包地衝進影廳。
方九抱著一桶爆米花,右手端著可樂,在寬敞的放映廳里挑了個中央偏後的位置,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
莉雅很自然地坐到方九左邊,楊柳姑娘本來想擠到右邊,但考慮到這次是帶著爸媽來的,再三思索後決定夾在爸媽中間,享受孩子在電影院裡被父母包圍的滋味。
於是方九右邊的位子便順理成章地留給了小西瓜——這姑娘進了影院還抱著她最愛的充電西瓜,進門時差點被服務員攔下,多虧莉雅提前打點好了附近的機仆老闆,才沒鬧出什麼亂子。
小潘挑了角落裡一個位置坐下,大壯懸浮在半空,免得擋住大夥的視線,至於帕庫則選在側面,盆栽底下那四條腿老老實實地盤著,樹葉子一搖一晃,看上去對這部電影滿懷期待。
影廳的燈黑了下來。
前方大銀幕上先跳出幾條浮誇的GG,緊跟著是兩三個動畫小人,提醒觀眾不要亂丟垃圾,並嚴正聲明影廳內禁止各類不道德行為。
方九隨手抓起一把爆米花扔進嘴裡,耐心地等著,打算好好享受這場難得的502小隊團建。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隨著廳門被推開的聲音,幾個熟悉的人影陸陸續續溜了進來,非常自來熟地各自挑位置坐下。
影廳里燈光昏暗,但不客氣地說,這幫人哪怕只剩一個輪廓,方九都認得出來。
帶隊的是陸玲,緊跟其後的是神探二人組、美狄亞,還有浮士德和德古拉倆姐弟,某個個子矮不拉幾的時鐘塔教皇和她心愛的玩偶——基本上機械地球這的老熟人全都到齊,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
再往後,方九還看見季薇披著件大衣,兜里揣著格拉萊維(沒錯),騎著低空飛行的貝塔緊隨其後……
原本冷冷清清的電影院頓時熱鬧起來。
「哎不是,咋回事啊?」
方九扭過頭,懵逼地看向在后座喝奶茶的陸玲,「你們怎麼也來了?」
「過來看看你們最近在忙什麼。」陸玲嘬了口奶茶,臉上一點兒表情沒有,「你們一直靜悄悄的,什麼活都沒整,搞得我們惶惶不可終日,所以過來調查一下。」
「結果發現你們打算來看《回村兒的誘惑》大電影。」美狄亞在旁邊補充道,「小玲一直想看但是沒機會,所以就以定期審查502小隊狀況為藉口溜了出來。」
陸玲用力咳嗽兩聲,盯了她一眼,「沒人跟你說話。」
美狄亞俏皮地吐了下舌頭,萌混過關。
方九上下打量陸玲幾眼,心想這位聯盟高官真是越來越有人味了,順便問了句:「空之環那邊沒問題嗎?」
「我是管理局副局長,不是土木工頭。」陸玲嘆了口氣,「我的任務是確保大方向上沒問題,具體的施工和建造不需要時刻盯著——說是這麼說,但空之環的建造遇到了不少麻煩,比如洛爾龐克帝國的信息流,比如派兩艘戰列艦給心王當痒痒撓,還有應付各種員工的申請……你要知道近幾天我收到不下百例在空之環造祠堂的申請,因為那些暗紋礦石想每天上班前對著窗外的心王上柱香……」
說完,陸玲長出了口氣:「我也是趁著今天事務不多,出來清一清腦子。」
方九聽完,默默感慨管理局頭子真不好當。
同樣作為某一勢力的老大,他特別能理解陸玲這種每天看屬下整活,想教訓但知道屁用沒有,它們下次肯定還會再犯的這種絕望感。
方九轉頭看向其他活寶們,「你們也一樣?」
以華生和夏洛特為首的眾人齊齊點頭。
看得出來最近大家都很忙,但凡逮到點機會就想出來喘口氣。
「你們還挺會忙裡偷閒的,一個兩個純工賊啊。」莉雅在旁邊沒忍住念叨起來,「你們就不怕被領導……哦,你們領導也在這呢!」
陸玲臉上閃過一瞬的尷尬,很快恢復正常,姑且辯駁兩句:「勞逸結合,勞逸結合。」
「主要是勞的部分太多了。」季薇在陸玲身後托著合金下巴,小聲嘀咕,「再不放鬆,我真怕自己會被金屬疲勞干散架,這幾天晚上我都聽到核心動力爐的管線嘎吱嘎吱響。」
方九沒聽明白,扭頭看向不遠處的楊柳:「啥意思?」
楊柳:「心肌梗塞。」
「哎,好懂多了。」
方九拍了下手,剛想說些什麼,電影院的燈光又暗了下去。
GG時間結束,隨著熟悉的音樂和標誌出現,萬眾矚目的大電影終於拉開帷幕。
後排的躁動安靜下來,莉雅也端端正正地坐好,一隻手伸向方九懷裡的爆米花,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著節拍。
方九微微一笑,安下心,靜靜享受這難能可貴的寧靜。
……
兩個半小時後。
當電影的最後一幕淡出畫面,影廳的燈光重新亮起。
方九窩在座位里長長地呼了口氣,低頭下意識想抓爆米花,發現桶里已經空了。
他飛快地在腦中過了一遍電影的情節,驚覺這是一個融合了愛情、親情、友情、復仇、魔幻、仙俠、時空穿越、懸疑、家國情仇、太空歌劇、熱血以及悲劇的電影,各種方面無可挑剔——說一句這是他此生看過最完美的電影都不為過。
「神作,絕對是神作!」
莉雅激動地直拍手,「我就說《回村兒的誘惑》不可能拉胯,這我必須去評分網站上給它刷成滿分。」
「確實很感人。」楊柳姑娘抹了抹眼角殘餘的淚珠,「尤其是王鐵柱為救寡婦母親取來靈魂寶石那段,音樂一響,眼淚就有點止不住。」
「可惜被另一條時間線的李二狗截胡了。」大壯在眾人頭頂嗡嗡作響,發出一聲長嘆,「但是沒辦法,李二狗也是個可憐人,他也是為了救被封印在中子星深處的道華仙尊,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陸玲早就喝完了珍珠奶茶,這會兒一下一下地捏著空杯子,長聲感慨;「如果帕特里奧還活著就好了……他的天罡三氣功肯定能得到暗影之神的神力加持,這樣一來,在大決戰里就可以救下吳翠花。」
季薇在旁附和,嘖嘖稱奇:「明明只要吳翠花再撐5秒,就能三度變身成魔法少女,表演三氣歸來,這樣一來,啞巴屯和大天暗邪魔教的戰爭就能立刻分出勝負,也就不會有後面的故事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感慨和讚嘆整部電影完美的結構和潸然淚下的情緒渲染。
就在這時,銀幕畫面一閃,開始播放製作者名單。
名單里沒有任何名字,只有一個戴著黑色帽子和墨鏡、身著西裝的男人,朝眾人行了一禮。
緊接著,毫無徵兆的,這個男人向前邁了一步。
像是穿過了一道橫亘在現實與虛幻之間的屏障,他從電影畫面里鑽了出來,落到舞台現場。
「感謝各位的觀看,謝謝各位的支持。」男人向眾人再次行禮,舉止優雅,聲音溫和,「接下來是握手環節,請各位觀眾有序……」
話說到一半,他抬起頭,墨鏡後的目光掃向影廳里的眾人。
不知怎的,它忽然感覺事情有點不對勁。
因為這次的「客人」和普通客人截然不同,乍一看雖然大部分是人型生物,但剩下幾個明顯不符合人類的定義。
男人呆呆地看著這些特殊的客人。
方九等人也呆呆地看著這個從銀幕里刷新出來的男人。
平心而論,在對方從銀幕里出現,並告知眾人接下來是握手環節時,方九等人其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這很正常。
電影結束後會有製作人從電影裡出現,和眾人握手——這是【非常正常】的事,是每個人都知道的常識。
然而這份常識只維持了不到半秒,就被某種更強大的精神給否定了。
方九盯著對方看了幾秒,然後猛地醒悟過來。
「臥槽,這玩意是tm異常!?」
這句話一出口,原本還沉浸在感動中的陸玲等人先後回過神,某種強大的認知覆蓋了他們的意志。
陸玲的臉色瞬間變得扭曲起來——本職工作和個人私心在思維空間裡激烈掐架,但工作思維很快占據上風,她當場朝前一指,對距離最近的華生和夏洛特下令:「抓住它!」
華生面色一變,有點於心不忍地看了對方一眼,隨即一腳蹬在座椅上,整個人向舞台中央飛躥出去。
來自電影的男人顯然被嚇了一跳,扭頭就想鑽回銀幕,然而一顆靈能激盪的巨石轟然墜落,正正截斷了它的退路。
還不等它想辦法繞過巨石,華生已經閃身到了它背後,上去就是一記鞭腿爆肝
隨後便是一套熟練至極的擒拿與臨時異常收容流程。
這位神秘男性也相當有武德,被打成豬頭之後連半秒都沒掙扎,當場求饒,順便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交代了個清清楚楚。
十分鐘後。
陸玲抱著胳膊,表情複雜地咬了咬嘴唇:「所以說,你是在利用電影和電視劇收集人類的情感,以此為食?」
異常編號888(臨時編號)垂著腦袋,點頭:「是這樣。」
陸玲有點不信邪,追問道:「《回村兒的誘惑》全是你編的?電視劇也是?」
編號888語氣特別委屈:「是啊,都是我自己弄的,費了我老大勁呢。」
「那你還挺有才華。」夏洛特蹲了下來,戳了戳對方,「我從第一季就開始看了,你這劇本和演出,做得有一套啊。」
編號888轉過頭,鼻青臉腫的臉上浮現出尷尬的表情,「呃,那個……其實……我根本不會做劇本。」
夏洛特覺得對方在謙虛,一個勁地擺手:「怎麼會呢,就說第一季第八集,寡婦夜襲精神病院的王老頭那段,那可是名場面,一般的劇本作家不可能寫得出來。」
「寡婦夜襲精神病?」編號888五官抽搐兩下,「我還寫過這麼邪門的玩意?」
夏洛特眨了眨眼:「你自己寫的你自己忘了?」
編號888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想要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莉雅在此時展現出超乎尋常的敏銳洞察力,意味深長地眯了下眼,「該不會,這就是你的【異常特性】吧?」
編號888整個人跟被戳到痛處似的,抖了三抖,小眼神往旁邊一個勁兒的飄:「確實是特性,畢竟我壓根就不會寫劇本,只能走一些歪門邪道來想辦法……」
夏洛特聞言一愣:「特性?什麼意思?」
「【讓所有看過的人都產生強烈的情感共鳴和心靈震撼】」編號888乾咳兩聲,有點不好意思,「我產出的內容自帶這種特性,我也需要靠這個特性讓更多觀眾產生情緒波動——這樣我能吃得飽些。」
這次輪到方九懵逼了,「等會兒,你是說,不管你產出啥內容,只要放出來,我們大家都會覺得這是神作?」
編號888點點頭:「哪怕我只是做一隻大黃牛在草原上橫衝直撞……你們也會從中受到巨大的感動,甚至覺得靈魂升華。」
楊柳姑娘聽到這裡坐不住了,連忙湊上來,「那《回村兒的誘惑》內容本身,是什麼水平?」
編號888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他用一種格外認真的表情看向眾人。
「從客觀上來講,還不如我剛才說的大黃牛。」
眾人紛紛陷入沉默。
編號888還沒察覺到氛圍的變化,這會兒還覺得對方能善待俘虜,朝眾人眉開眼笑的。
「我知道你們,管理局的大名如雷貫耳。但我只是個小小的異常生命,吸收的也不是精氣陽氣,我只是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偷吃一點人類的情感而已。況且內容暫且不論,我帶給你們的感動和升華是貨真價實的,從這一點來說,我……」
「等等,你們要幹什麼?!你們湊過來幹嘛?」
「等一下!我接受收容!我接受一切條件的收容!」
「哎不是,我都說了我接受,哎,哎哎,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哎哎哎,別打臉,至少別打……嗷嗷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