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編號888押送回管理局後，電影院所在的廣場門口多了一批憂鬱的人。
華生無言地抽著煙，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夏洛特坐在石墩子上，手裡拿著根烤腸，目光呆滯地看著十字路口的車輛來來往往。
502小隊全員跟街溜子似的蹲成一排，老遠望過去跟社會小流氓似的，路過的行人見了都紛紛繞開，生怕惹上什麼麻煩。
不知道過了多久，眾人心有靈犀地長嘆口氣。
「唉——」
莉雅失魂落魄地走到方九背後，往前一倒，下巴枕在方九腦袋上，整個人跟脫力似的，蔫巴下來，「我感覺我的藝術品味被強X了。」
楊柳姑娘委屈地蹲在地上畫圈圈，「我也是，這輩子活了這麼久，我第一次感覺自己被羞辱了。」
小潘耷拉著眼睛，一臉後悔：「難道這就是每天在機仆群里搬石的業報嗎，想我堂堂萬機之主居然也吃了坨大的……」
「不錯了，你們這些輕度粉絲。」
夏洛特幽幽地開口，語氣里的怨氣濃烈得能煞死八個道士，「我追這個IP追了五年，你們知道這五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我閒下來沒事就刷一遍，洗澡的時候聽劇，睡前看紙質小說，連這場大電影我都一個人偷偷看了十一遍！家裡買的周邊加起來至少花了五萬塊……」
「結果你現在跟我說，我這五年裡細細品味、感動到淚流滿面的作品其實是一坨大的！」
「如果你們是被羞辱了，那我算是什麼？」
楊柳姑娘盯著夏洛特看了一會兒：「呃……食糞者？」
莉雅就更不文明了：「糞海狂蛆。」
華生在旁輕飄飄地補刀：「醫院照顧不能自理的人需要個糞盆，你把盆丟了自己過去。」
大壯不知道想到點啥，突然樂了一下，「哈哈，從這個角度來說，編號888也可以叫做屎源真主……」
夏洛特：「？」
這些人說話向來這麼過分的嗎？
「行了行了，別那麼噁心。」
方九在旁邊聽不下去了（主要是因為大壯最後的諧音），說了句公道話，「這事翻篇啊，翻篇！都不准再提了，雖然咱們這兒就老福一個重度粉絲，但咱不能這麼欺負人家。」
這句話剛說完，他眼角餘光就瞥見陸玲渾身抖了兩下。
這位管理局總負責人五官出現微妙的扭曲，看得出來她在盡力緊繃面部神經，但屈辱不甘和憤慨正在和她的理智打架，而且好像快打贏了。
看來，重度粉絲不止有夏洛特一個。
「說、說點別的事吧——」
方九額頭汗都快下來了，生怕陸玲沒繃住後會變成繃繃炸彈，急忙轉移話題，「空之環，對，空之環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地方？」
陸玲心想話題轉移得有些生硬，但還是回答道：「你在電影院裡已經問過了，空之環的推進一切正常，雖然每天都有成千上萬個問題，但其中大多數都能在數個小時內解決，留下的小部分疑難雜症，也沒困難到需要你們出手的程度。」
方九張了張嘴，尋思還有什麼別的話題能扯。
結果就在這時，季薇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說起來，心王之前傳來消息，說是如果你們有空的話，最好過去一下。」
方九還沒開口，就感覺頭頂的莉雅把腦袋偏了過去，看向另一邊的季薇：「去那顆頭頂上？」
季薇點點頭。
方九和莉雅同時眨眨眼，然後互相看了眼對方。
在這個節骨眼上找人，心王想做什麼？
……
空域，空之環，中央區段。
一艘擁有跨世界管理聯盟最高權限的小型飛船越過層層掃描，抵達中央區段最核心的供能區域——心王頭顱的所在地。
肉眼可見的，兩艘遮天蔽日的巨型戰列艦分別位於頭顱兩側，艦首伸出兩根如捕鯨矛般尖銳巨大的尖刺物，對準心王頭顱某些凹凸不平的表面進行適當的刺激，偶爾還會噴灑出一些用來溶解石質的噴液，幫助解決心王的瘙癢問題。
方九看完覺得這個世界真是豐富多彩。
只要活得夠久，連戰列艦給星際生物的頭顱瘙癢這種事都能見得到，我們世界繭真是太精彩了。
懷揣著對那兩艘戰列艦船員的敬意，方九一行人駕駛來小船，進入心王頭顱軌道，在三千米高空滑行半個小時後，終於從心王的眉間位置來到頭頂，並於那座大墓碑旁穩穩降落。
剛一落地，方九就看見一縷炊煙飄搖而起。
心王幻影在自己腦袋上架起燒烤架，架里煤炭烤得噼啪作響，架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肉滋滋冒著熱油——心王這會兒又換了身裝束，褪下草帽和席衣，換上白肚兜和手套，儼然一副專業燒烤師傅的模樣。
「有吃的！」
楊柳姑娘嗅到香味，三步並兩步竄了出去，一個閃身就出現在心王面前。
心王被這姑娘的移速嚇了一跳，撒孜然的動作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是他們，這才重新揚起笑容，「你們來了啊，這麼快，我以為還要再過幾天。」
楊柳壓根沒聽見心王說啥，直溜溜地盯著燒烤串兒，嘴巴哈喇子往下淌，「能、能吃不心王老頭，我吃一半就可以了，一半就行。」
心王表情變了變：「心王老頭……」
方九這時正好趕上來，一看見心王那摸著下巴的微妙表情，下意識覺得這位帝國元首對自己的稱呼不滿。
沒想到心王尋思完反而樂呵一笑：「別說，我現在還真是顆老頭，這稱呼準確，挺好。」
說完，心王撈起一把燒烤，遞到楊柳手裡，「吃吧吃吧，新烤好的，嘗嘗味道怎麼樣。」
「謝謝老頭！」
楊柳就跟爆到老登金幣的小孩似的，笑容馬上燦爛起來，把剛才看電影的陰霾一掃而淨。
只能說心寬是好事，只要吃點喝點啥就能忘掉煩惱。
這麼一想，方九甚至有點羨慕楊柳。
他笑著搖搖頭，沒說什麼，轉而好奇地看向心王，直入主題：「聽季薇說你有事找我？啥事？關於空之環的？」
沒想到心王愣了一下：「我找你？呃……哦哦，想起來了，我確實有提過一句，沒想到她們記得這麼清楚。」
方九疑惑地皺了皺眉：「啥啊？啥意思？」
「就是說，我只是簡單提了句想讓你用你的色彩幫我整點肉。」心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上次嘗過你用相位創生手搓的羊肉串後，我一直念念不忘，想再嘗兩口——我就這麼嘀咕了一句，沒想到那位無序者領袖把這句話當個事辦了……」
方九：「……」
方九原本緊繃神經噶一下就鬆弛下來。
「搞了半天就因為這個！」方九表情無語地看著心王，「我以為又有啥關鍵節點要交代，或者計劃出現什麼大意外了，結果單純就是你饞了是吧？」
心王老爺子爽朗地笑了笑，「哎，是這麼回事。」
方九不吭聲，長嘆口氣，抬起左手，發動相位創生，給心王老爺子整了幾十斤的烤羊肉素材，順便還手搓了台冰箱。
想著來都來了，能力用都用了，他又順手搓出沙發、茶几、櫃檯，又弄了個電視機出來——還是直連上網的那種，跟空之環的內置網絡相連，能實時點播節目不說，還能通過莉雅網絡連接小姬器人的視角，看它們在空之環各地打工幹活的場景。
502小隊就這麼原地在心王頭頂起了個客廳……
大夥也是不挑地方，當場就往沙發上一癱，打開電視跟在自己家一樣毫不客氣。
楊柳姑娘吃完烤肉覺得有點困，拽了拽方九的衣服，讓方九給她搓了張床，脫掉外套往被子裡一鑽，倒頭就呼呼大睡。
看著這幫態度賊自在，一點都不在乎場景和氛圍的神人，心王都沒忍住抽了抽嘴角。
「你們還真是……安逸。」
「既來之則安之嘛，我們飛船生存手冊上就有這條。」方九笑了笑，搓了個凳子在心王旁邊坐下，「哎~而且我們剛剛被一個異常坑了，這會兒正需要轉換下心情，你這裡看著光禿禿的，但能從裡面欣賞空之環的風景，所以……挺不錯的。」
從中央區段向外張望，最先看見的是橫豎兩條拘束裝置和從中延伸出的汲能針管，其次才是空之環的內部景色——完美的弧線仿佛分割空域的天地，無數宏偉建築在環內築起，以反重力的姿態橫向佇立，各大艦隊在環內與環外不斷來回，深奧的以太魔法符文在冷硬的納米合金外殼上閃閃發亮。
由於距離太過遙遠，以至於只能看清大體輪廓，實際上每條符文都綿延上萬公里，從弧段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建築，隨便挑一座放在行星上，都是足以打破世界最高最大記錄的文明偉跡。
方九欣賞著空之環巨構的精細巧妙和宏大，耳邊傳來卻傳來心王的聲音。
「你們被異常坑了？」
畢竟是洛爾龐克帝國的元首，心王對這類文明巨構早已見怪不怪，因此比起空之環，它更在意另一件事，「仔細說說？」
方九吧咂兩下嘴，不咋情願地回想起與編號888的相遇。
他把事情的始終向心王解釋了一遍。
心王聽完後沒忍住笑了出來，「原來如此，偶爾確實會發生這類趣事。」
「我是沒感覺到【趣】在哪。」方九複雜地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麼，「你說偶爾？你們洛龐也會遇到這種事？」
「當然。」心王淡淡道，「只要異常還存在，類似的情況就會一直發生。」
「你們那也有異常？」方九有些意外，「我以為憑你們的水平，早就把異常全消滅了。」
「異常是無法消滅的。」
心王搖了搖頭，「異常的本質，是時空線之間的疏漏。」
「疏漏？」
「時空線之間雖然存在帷幕這個緩衝區，但它們互相之間仍然有極小的概率會發生諧振——」心王不緊不慢地解釋起來，「根據我們的觀測，時空線會在波峰和波谷時向外震盪出時空碎片，這些碎片絕大多數都會消亡，或者被衝進帷幕然後慢慢消失，但仍然存在極小極小部分的碎片，會漂流至其他時空線上，與該時空線達成諧振後，以『扭曲』的姿態融入該時空線中。」
方九聽到這裡才完全反應過來。
心王好像在講一件對管理局而言非常重要的事。
「所以，異常就是這麼來的？」
方九經歷得太多，早就不是最初那個聽什麼都懵逼的新手，「它們是被其他時空線【沖】到我們時空線上的東西？」
「是的。」心王點點頭，「由於它本身是來自不同時空線的異物，哪怕與當前時空線融合，它的姿態也會遭到嚴重的【扭曲】——這就是為什麼絕大多數異常對當前時間線來說都是有害的，因為它本就不屬於這裡。」
方九撓了撓頭，「難怪很多高危異常都自帶現實扭曲特性，因為它們本身就是扭曲的？」
「沒錯。」
方九摸了摸下巴：「這些話你跟陸玲他們說過沒有？」
心王也跟著摸了摸下巴，認真尋思了一下：「需要說嗎？」
方九：「？？？」
「這些東西不重要。」心王微微一笑，「我們都要逃出世界繭了，還去折騰這些時空線相關的東西做什麼？就算我說了，也是給管理聯盟徒增無意義的工作量，或許會拖慢空之環的製造進度。」
方九撓了撓頭髮，憋了半天也沒憋出個啥，只好贊同：「說的也是。」
異常的本質突然就解開了。
解開得毫無徵兆，甚至有點唐突。
方九吧咂兩下嘴，心想這話題要是早個兩三年聊就好了，說不定他能想到解決或優化時空線的問題，以減少異常的誕生頻率，甚至徹底消除異常的存在。
「呼——」
方九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目視前方。
一座高塔型的建築在環內拔地而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堆壘。
他記得那是靈能共振精煉塔，在一個弧段里，相同的建築需要十五萬六千餘座，而每座高塔都需要數千名管理局成員通力合作，還得配上時鐘塔的加速術法，才能在預計時間內完成任務。
不知道過了多久，方九吹著空域的風，忽然問了一句。
「還要多久？」
心王和方九共同眺望空之環的絕景，想了想，「快了，一兩個月內就能建成。」
那確實很快了。
留給各大文明，留給這個世界繭的時間，就只剩下一兩個月。
方九沉默片刻，看向正在客廳里喝可樂、吃烤串，對著電視裡小姬器人的蠢樣傻樂的莉雅等人，臉上浮現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他決定把最後一個疑問說出來。
就在這裡。
「我的任務，是在合適的時間按下大重置，對吧？」
他突然問道。
「當然。」心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有什麼問題嗎？」
「任務本身沒什麼問題。」方九頓了頓，平靜地眺望空域的天空，「我只是想知道，在色彩不齊全的情況下，我是否真的有權限執行大重置？」
面對這個問題，心王突然沉默了。
方九沒有去看心王的反應，還是很平靜地問道：「我需要吸收完最後的【黑色】，才能執行大重置，是嗎？」
心王：「……」
心王張了張嘴，把原本冠冕堂皇的話咽了回去，換上坦然的態度。
「我本來想找個時間告訴你的，比如在最後兩天，或者三天的時候。」
方九點點頭，「難怪我總覺得你好像有什麼瞞著我。」
心王有些慚愧地苦笑兩聲，看向方九，「你現在知道了……你想怎麼做？」
「一切照計劃進行。」
方九毫不猶豫地開口，「我會當做從來沒問過這個問題。」
心王深吸口氣，沉默了很久，然後才換上由衷的、感激的語氣：「謝謝，然後是……抱歉。」
「沒關係。」
方九笑著擺擺手，坐在凳子裡，旁邊的烤肉滋滋冒著油。
他聽著沙發上正在打鬧的眾人歡笑的聲音，一陣風恰好從遠方吹來。
方九舒服而愜意地眯起了眼。
「多大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