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位邊界的光芒消散之後，方九首先聞到的是一股刺鼻的氣味。
那種氣味很淡，卻揮之不去，像是鐵鏽混合著某種植物腐敗的汁液，在空氣中絲絲縷縷地纏繞。
「方九先生！」
坎蒂絲小跑著迎了上來，024、季薇、貝塔緊隨其後，幾人的臉色都緊繃著，顯然已經在這裡觀察了一段時間。
「上面發生了什麼？」坎蒂絲抬頭望向方九，「我們聽到了一些……很糟糕的聲音。」
「拉爾人偷襲了空之環。」
方九儘量用簡單的語言來描述事情經過，臉色比平時要難看一些，「陸玲正在跟它們……僵持，但我覺得哪怕算上星石和心王老頭，管理聯盟也不一定打得過它們。」
「那我們……」
坎蒂絲下意識開口想要回去幫忙，話說到一半，才想起他們才是此次作戰的【主力部隊】，身上扛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任務。
其他人也都張了張嘴，各自有話想說，但最後都歸於沉默。
方九很清楚眾人的想法，但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他主動開口，壓低聲音，「我們得加快速度——你們來得早，這裡的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季薇的機械義眼微微發亮，「你看那邊。」
方九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幾十艘艦船橫七豎八地癱在巢穴外圍的藤蔓平原上，艦體上找不到任何炮擊的痕跡，既沒有爆炸的焦黑，也沒有雷射的灼痕，甚至連一塊裝甲板都沒有脫落……它們就那麼靜靜地趴在那裡，像一群睡著了的鋼鐵巨獸。
是B系列艦隊。
在A系列先遣部隊後進入藤蔓通道，並成功抵達拉爾人巢穴的B系列艦隊，不知為何正安靜地躺在地上。
方九這才注意到四周異常安靜，看不見拉爾人的防衛部隊，各種用藤蔓荊棘構成的建築里沒有活人的影子，整片地下國度安靜得落針可聞，瀰漫著一股詭異的、令人不安的氛圍。
眾人急忙湊上前去，來到艦隊附近，莉雅和季薇同步開啟掃描。
「沒有屍體。」
莉雅眉頭皺得很緊，「裡面的船員全都不見了。」
楊柳姑娘透過舷窗望向空蕩的駕駛座，好奇地歪了歪頭：「是不是通過意識上傳跑路了？」
「那它們原本的軀體也應該留下來。」莉雅總覺得有點不舒服，身體往後縮了縮，躲在方九背後，「但是這些艦船里連一丁點生物相關的玩意都沒留下，好像那批船員一瞬間全部蒸發了似的，最離譜的是艦船本身沒有受到任何打擊……嘶……我怎麼越說越覺得瘮得慌？」
「它們肯定遇到了一些……難以描述的東西。」格拉萊維扭動著觸腕開口，「記錄儀呢？這批飛船上應該有記錄儀才對。」
季薇搖了搖頭：「我檢查過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格拉萊維有些不敢置信：「記錄儀的內容也被抹除了？」
「與其說是內容被抹除了，不如說記錄儀根本就不存在。」季薇深吸口氣，「所有艦船的記錄儀都消失了，仿佛壓根沒存在過，其他用來控制和記錄發生過程的設備也都不見蹤影。」
季薇頓了頓，「【記錄】這件事本身在這裡是不被允許的。」
眾人突然沉默下來，不安的氛圍越來越濃，以至於某些異體特工已經下意識舉起武器，警戒四周。
方九則是再度環顧四周。
這座巢穴大得驚人，藤蔓平原一眼望不到頭，高聳的植木建築鱗次櫛比，空蕩冷清，甚至連一條游弋的藤蔓都顯得死氣沉沉。
而那座橫跨數十公里、高度近百公里的漆黑大門，就立在國度的盡頭，門扉大開——門內是一片污濁的猩紅與漆黑，中央那道巨大的漩渦緩緩旋轉，漩渦四周的眼球仍在朝外張望，眼神里滿是輕蔑與戲謔。
那扇門裡有東西。
方九的本能告訴它，一些非同尋常的事物就藏在裡面。
「先別管這些。」方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我們得去找破繭之錘——莉雅，你還記得破繭之錘的位置在哪，對吧？」
「我想想，我想想……」
莉雅抱住腦袋，回憶起當初與侍主·維多利亞交換身體時的經歷。
她曾在夢中短暫地成為維多利亞，又在三名拉爾人高層的帶領下，前往破繭之錘的所在地。
如果沒記錯，那個地方應該就在——
「那邊！」
莉雅突然一拍手，朝某個方向一指，「先去那邊的地下，它們把破繭之錘藏在某個超大的地下實驗室里，咱們先去那瞧瞧！」
方九點頭，下達指令：「楊柳——」
一道肩扛龍骨巨劍的身影化作狂風衝出，在方九把話說完之前，整個人縱身躍起，對準莉雅所指的方向就是一發旋轉下劈。
如同核彈爆炸的威力在藤蔓平原上炸開，無數碎條綠汁被衝擊波震飛，擦過方九的臉龐，等到聲浪平息，一道直徑數百米的大洞赫然呈現在眾人面前。
「我勒個……」
方九對楊柳的數值毫不意外，但背後還是傳來了幾道驚呼聲。
畢竟此次行動不止有方九的老熟人，還有來自跨世界管理聯盟的一批精英作戰人員，他們此前只聽說過502的豐功偉績，卻從未實際上和這幫神人共事過，這會兒看見楊柳的數值一個兩個都張口瞪眼，不敢相信那小不楞登一米六不到點的矮個子能有如此怪力。
方九尋思楊柳怕是還收著力的，要真是全力下砸，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跟著飛起來。
「領導，搞定啦——！」
站在大坑邊緣，楊柳姑娘肩扛二舅媽，對著遠處大夥招手傻樂。
方九剛想夸這姑娘幹得好，就看見坑洞深處突然鑽出十幾根黝黑的粘稠觸手，將楊柳四肢牢牢緊縛。
楊柳一驚：「哎不是這啥玩意這……媽呀！」
觸手猛然發力，一把將楊柳拽進坑洞深處。
方九等人急忙衝上前去，來到坑洞邊緣，向下張望。
坑洞下方是一座大型研究所，受到楊柳的下劈衝擊，此時早已遍地狼藉，各種研究設備破碎，零件四處飛濺，坍塌的牆壁里混雜大量碎裂的藤條。
而在斷壁殘垣之間，十幾團粘稠的黑色團狀物正緩慢地蠕動著，它們揮舞粗長的觸手，無意義地拍打牆壁對面，能清楚看見這些團狀物里有一些尚未消化的荊棘和藤條在翻滾，同時每個團狀物的表面都凸出一張輪廓模糊的臉。
是拉爾人的臉。
這些模糊的臉龐上，一根根藤條輕輕地甩動，發出痛苦的呢喃。
「不要，拋下我……」
「我有資格……」
「媽媽……」
方九臉色一變，還沒搞清楚是什麼情況，就聽到楊柳姑娘吃痛的叫聲。
他急忙在實驗室內找尋楊柳的身影，終於在角落位置發現了她——和往常的戰神形態不同，此時楊柳才剛剛掙脫觸腕的束縛，整個人被逼進牆角，肩膀、手臂和腳踝處呈現出明顯的燒傷痕跡。
方九想也不想，當場跳進坑中，其他人則緊隨其後，只留下一小部分人在坑洞外暫時觀察情況。
而一經落地，方九就嗅到那股熟悉的，令他產生厭惡本能的氣味。
侵蝕。
這些拉爾人和侵蝕融合了？
「我去，好tm純正的觸手怪！還tm長著臉的！」
莉雅的逼動靜打斷方九的思緒，只見她熟練地拆下自己的胳膊和大腿，設置好接觸引爆後，就將其朝前方投擲出去。
其他人落地後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第一時間投入戰鬥之中。
其中闡道者老爺子更是好久不見，一上來就祭出道教法劍，在上面塗滿聖水，口中念著「天照大神賜我偉力」，然後渾身佛光大放，衝進怪堆里就是一陣華麗的劍術表演，每一劍刺出都得帶上一句宗教至理名言，但每一句至理名言聽上去都八竿子打不著邊。
大壯則是靈能涌動，下意識想要抓取小潘，然後才反應過來這貨還在上面指揮家電城艦隊，頓時露出失望的眼神，無奈只能自己控制靈能之手，對著其中一隻觸手怪物就掄了上去。
其他人也開始顯現各自神力，季薇依靠賜福和義體在觸手群中自如穿梭，簡國主則開始鋪設從莉雅那學來的以太魔法，就連坎蒂絲也掏出那把管理聯盟特製的截短霰彈槍，在時間術法加持下一秒十噴，火力強度絲毫不弱於其他強者。
但是打著打著大家都開始感覺不對勁。
這些觸手怪物強度不高，但若是直接接觸，眾人身上的護盾會迅速腐爛。
一名精英特工僅僅是胳膊沾上一滴黑血，整條手臂就開始痙攣扭曲，發出骨骼錯位，血肉壓縮的噗嗤聲，最後整條胳膊就這麼被壓縮成一顆小肉球，掉到地上，肉球搖晃兩下後又崩解消散。
如果不是同伴反應迅速，及時從肩膀處砍斷胳膊，恐怕他整個人都撐不過五秒鐘。
「不能被這些玩意碰到！」人群中傳來大喊聲，「都給護盾拉滿！千萬不能和它們直接接觸！」
方九聞言一愣，看向之前就被觸手抓進深坑的楊柳。
楊柳姑娘此時還跟個沒事人似的，除了肌膚表面留下燒傷的傷痕外，完全沒有出現剛才那名特工一樣的肢體崩解症狀。
體育生身體素質確實不一樣……
雖然楊柳好像也不是體育生。
方九心裡瞎念叨著，抬手施展小而密集的空間切割，迅速處理面前的敵人。
很快，最後一名敵人被方九切成碎片，變成滿地蠕動的黑塊，再也沒了攻擊能力。
方九呼了口氣，回過頭，確認眾人的情況。
除了其中一名精英特工失去手臂外，還有兩名暗紋礦石特工失去了岩體的四分之一，它們顯然不具備戰鬥能力，只能靠在牆壁，崎嶇的身體不斷地發著抖。
方九試著上前對它們發動左手回溯，但不出所料，回溯對它們的傷勢不起作用。
「它們是侵蝕生命體。」
莉雅這時走了過來，表情有些複雜，「從本質上來說，它們很接近我們過去接觸過的【大虛】，但論侵蝕濃度，它們比大虛都要高上幾百倍……不對，可能是幾千甚至幾萬倍，所以哪怕只是和它們接觸，都會沾染上侵蝕……」
方九沒有說話，低頭看向地上蠕動的黑塊。
這一小塊黑色物質上殘留著一根藤條，它輕輕甩動著曾經的面部特徵，發出執念般輕微的聲音。
「不要，拋下我……不要……」
「……」
方九恍惚了一下。
透過這道痛苦的低吟，他的意識仿佛穿越到另一片界域——赤色天空籠罩在猩紅平原上，穹頂沒有星辰閃爍，只有一片火燒般的鮮紅，一棵通天大樹屹立在平原中央，一名拉爾人跪倒在大樹前，低沉著腦袋，雙手卻向上伸出，像在渴求什麼。
然後，一顆眼球從樹上掉了下來，像成熟的果子一樣，掉進他的手裡。
他的雙手激動地顫抖兩下，抬起頭，迎上前方那道模糊身影的眼睛。
「接受吧。」
維多利亞笑著說。
「這是你的命運。」
於是，拉爾人心懷感激地點頭，緊張而期待地看向手中的眼球果實，毫不猶豫地咬了下去。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方九的意識又恍惚了一下，回到現實，看向腳邊蠕動的黑塊。
它還在發出痛苦的呢喃，像半死不活的人一樣在廢墟石塊里爬行。
「不要拋下我，不要……」
方九眉頭皺了皺，似乎明白了什麼。
也許，不是每個拉爾人都有資格前往新世界。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決定去賭上一把，賭自己是那個幸運兒。
「我們得走了——」
季薇走了過來，語氣裡帶著些催促，「這些侵蝕生命體的出現不是什麼好徵兆，上面還在交戰，我們必須儘快找到破繭之錘。」
方九點了點頭，目光從腳下的黑塊上移開。
「莉雅，帶路。」
「往這邊。」
莉雅難得擺出嚴肅的架勢，對著某個方向一指：「我記得很清楚，就在不遠的地方，跟我來——」
……
五分鐘後。
眾人在迷宮般的地下研究所里成功的……迷路了。
他們來到一片完全未知的區域。
在第四次回到最初的十字路口後，莉雅發現大夥看向她的眼神都變得不太對勁。
楊柳和小西瓜甚至開始懷疑這貨是不是維多利亞假扮的……
只有莉雅一個人擱那哐哐冒冷汗，「不對啊，我記得就是這條路，不可能記錯的啊……！」
方九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其他人這麼看莉雅也就算了，連方九都用古怪的眼神盯著自己，莉雅當即不滿地叉起腰：「我在關鍵時刻從來沒掉過鏈子好吧，現在正是十萬火急的時候，我再怎麼神經病也不至於故意帶著大夥瞎轉悠……就好比一個人再發狂也不至於在聯合國會議上跳鋼管舞。」
眾人盯著莉雅看了兩秒，異口同聲地來了句：
「難說。」
莉雅頓時驚了：「哎不是，我在你們心裡到底是怎麼個形象？」
方九還補了一句：「你可能不會跳，但你可能會偷偷拿個筆記本在那看。」
莉雅聽完還贊同上了：「那確實。」
方九聽完就知道這貨肯定不是維多利亞，人家侍主不至於這麼不要臉。
「維多利亞不傻。」格拉萊維在這時開口說道，「她可能早就猜到我們的目標是破繭之錘，又知道你曾經借她的身體去過那裡，所以說不定……她早就把破繭之錘轉移了。」
「那咋辦？」阿爾托莉雅眨了眨眼，「萬一她直接給轉移到空域的其他地方，那咱們不是白來了？！」
「不可能。」
莉雅認真搖頭，「破繭之錘所在的實驗區域非常精密，沒法在短時間內實行大規模轉移，最多只能小範圍移動——我可以確定，破繭之錘肯定還留在這附近。」
季薇問道：「你可以黑進這裡的監控網絡嗎？」
「我早就試過了，這裡的監控設備有一個算一個全被拆了，甚至連能正常使用的電子設備都沒有。」莉雅吧咂吧咂嘴，「我還覺著奇怪呢，現在我才明白肯定是維多利亞那個瘋女人為了防我才這麼搞的。」
「那我們只能摸黑前進了。」
一直沒吭聲的華生這時問了個關鍵問題：「所以，咱們應該走哪邊？還是要分頭行動？」
分頭行動太危險。
但是不分頭行動，效率又太低。
方九站在迷茫的十字路口，看向前方錯綜複雜的研究通道，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念想。
「選左邊……？」
莉雅疑惑地眨了眨眼：「什麼？」
「我去左邊看看。」
方九不清楚對不對，但他總得試試，「我一個人去就好，其他人去另一邊找找，楊柳大壯保護好其他人。」
說完，方九就率先踏上往左的道路。
「哎哎哎！」莉雅在背後嚷嚷，「我呢，帶我一個！」
方九本來想說你最好也跟團走，多一個戰力更安全。
但是轉念一想沒有自己管住莉雅，她對團隊很可能沒有幫助，全是傷害。
「嘖。」方九特嫌棄地朝她招了招手，「來吧來吧，趕緊的。」
「來了來了！」
莉雅眉開眼笑地小跑過來，完事還不忘給方九一記肘擊。
方九捂著胸口，瞪大眼睛：「你幹嘛？」
莉雅還挺理直氣壯：「你剛才嘖我，我看到了！」
方九都懶得搭理她，抓住莉雅的手，帶她向左側通道一路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