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目送方九和莉雅離開，隨後果斷踏上與兩人相反的道路。
在此期間，越來越多的侵蝕拉爾人從四面八方湧出，它們蠕行的速度是慢了點，但耐不住數量龐大，一度將前方通道堵死，幸好管理聯盟這邊不缺少大範圍的殺傷性技能，所以雖然團隊經常遭到圍攻，但靠著502小隊亂填的數值和管理聯盟時不時陰一下的機制，還是成功清理出一條足夠通暢的道路。
更讓人在意的是，502小隊在失去方九這位領導後，不僅沒有方寸大亂，反而顯得比之前更加專業。
主要原因是某位成員的大腦突然上線了。
「大壯保護好傷員，坎蒂絲側翼掩護，華生叔你頭頂兩三百米的位置還有一批侵蝕生命體，它們正在向下侵蝕，儘量遠離那片區域，還有小西瓜，闡道者老爺爺的外置動力裝甲碎了，你用賜福之力幫他修復一下。」
楊柳飛快地說著，抬手一劍砍碎擋在面前的侵蝕生命體，臉上的冷靜和思索與幾分鐘前判若兩人。
502小隊對此見怪不怪，完全聽從楊柳的指令——似乎在失去莉雅和方九後，楊柳就接過了502的指揮大權。
相比之下，同樣忙著殺怪清路的024則表現出十足的驚奇，挑了個機會閃身到季薇身邊，小聲嘀咕：「這姑娘……有雙重人格？」
「我以前也提過這個問題。」季薇看見024的反應，合金下巴動了動，「答案是沒有，單純因為她的智商和她跟某人之間的距離呈反比，某人走得越遠她智商就越高，相反兩人越靠近她智商就越低。」
024水缸頭裡的絮狀物聽得直轉圈：「還有這種事？」
「說得好像你不是一樣。」季薇瞥了它一眼，「剛才方九在的時候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是不喜歡說話嗎？」
「那不是。」024擺擺手，「我看了他一眼就暈過去了，剛剛才醒，之前走路純靠本能自動駕駛來的。」
季薇：「……」
觀察者的生物特性真神奇啊。
眾人在迷宮般的地下研究所內一路深入，在此期間，楊柳的判斷准得驚人——她幾乎不需要停下來思考，就能做出最準確的判斷，哪怕是作戰經驗豐富的季薇聽了都挑不出啥毛病。
甚至這姑娘在沒了方九後連打架都不莽了，遇到敵人第一時間不是掄著那把比她人還高倆頭的龍骨劍上去旋風跳劈，而是會原地思考兩秒鐘……然後再上去旋風跳劈。
啊，雖然都是跳劈，但力道不一樣，起碼不會把附近隊友卷進去。
在楊柳摧枯拉朽般的指揮下，眾人向著此前迷路時經過的反方向一路高歌猛進，期間為了抄近道，楊柳還揮劍破壞了十幾面藤蔓綠牆，跟人型大運似的在錯綜複雜的迷宮地下城到處亂創。
話雖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樣勇猛。
兩名暗紋礦石精英特工在作戰時遭到侵蝕污染，石質軀體的四分之一部分被當場抹除，雖然隊友及時出手，主動切割它們的身體，成功阻止了侵蝕蔓延，但從它們痛苦纏鬥的身體來看，顯然已經失去了繼續作戰的能力。
「已經足夠了。」
貝塔主動上前，向兩名同族特工致意：「你們的勇武得到了見證，現在，啟動轉移裝置，離開這裡。」
其中一名特工艱難地蠕動軀體，破碎的石子從斷面向下掉落，「我們還能……局長，我們還……」
「這是命令。」貝塔核心區的眼珠肅然一冷，「你們的任務很簡單——啟動轉移裝置，離開這裡，回到空域飛船，然後等待勝利的消息。」
兩名軀體殘疾的特工互相對視，沉默片刻後，啟動了隨身攜帶的一枚相位展開發生器。
恰好足以容納它們通過的小型相位展開出現，兩顆殘疾特工互相攙扶著走了進去。
貝塔目送它們離開，眼底生出些安心，轉過身來，看向這支和剛開始逐漸不同的【主力部隊】
作為尋找並控制破繭之錘的主力部隊，這裡匯聚著管理聯盟最出色最優越的人才，不管是異體特工還是高階執行者，亦或是身兼特殊異常的高規格個體——幾乎所有的高級個體戰鬥力都在這裡，每一位單拉出來都是在管理聯盟里萬眾矚目的名人。
然而這批主力部隊如今已傷殘過半，斷腿斷手者不計其數，瞎眼或者毀容的不在少數。
這還是建立在貝塔等人能使用賜福力量修復部分傷勢的前提下，如果沒有陸玲天團在這裡，死傷人數至少再多三成。
說到底，還是侵蝕的殺傷力太強。
儘管大部分侵蝕個體的強度都不高，但數量太過龐大，而且與它們交戰容錯率極低，稍有不慎濺到它們的「血」就會遭到侵蝕，治療及時或者運氣好沒傷到要害就能繼續作戰，運氣稍微差點，就得和剛才那兩顆暗紋礦石一樣撤離戰場。
大概是想到同樣的事情，阿爾托莉雅關心地看向楊柳。
「楊柳姐……」
小西瓜踩著快步趕到楊柳身邊，看見她手臂腳踝上的燒傷痕跡，面露難色，「你沒事吧？」
「嗯？啊，你說這個。」楊柳姑娘正在打量四周，尋找合適的進軍路線，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朝小西瓜笑了笑，「沒事的啦，我本身就有大虛血脈，大虛又是和侵蝕融合後的空域能量體，我自帶侵蝕抗性的。」
小西瓜眼角抽抽，「但你身上的傷痕在冒煙誒……」
楊柳低頭一看。
先前被拽進地下坑洞時，她曾與侵蝕生命體有過短暫接觸，此時身上的燒傷痕跡「嘶嘶」地冒著白煙，伴隨著微妙的刺痛感，楊柳的血肉皮膚在被一點點地腐蝕。
楊柳眨了眨眼，甩兩下胳膊，朝小西瓜燦爛一笑：「哎呀沒事，冒個煙而已，莉雅和小潘不也經常全身冒煙嗎。」
小西瓜：「她們那是算力超頻快死機了。」
「都一樣。」
楊柳擺擺手，隨口敷衍過去，「比起這個——」
說完，楊柳似乎發現了什麼，轉過頭，抬起右腿，對著通道側面的牆壁就是一記正蹬！
強而有力的一腳踹爛整面藤蔓綠牆，在破碎坍塌的綠色節枝背後，一條寬敞的合金通道赫然映入眼帘。
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扇門——巨大的、圓形的門。
它的直徑足有數百米，由某種漆黑的金屬與藤蔓絞合而成，表面刻滿螺旋狀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活物，隨著眾人的靠近緩緩蠕動，門縫裡滲出絲絲縷縷的綠色螢光。
阿爾托莉雅的目光頓時被吸引過去，下意識抱起一把管理局多功能槍械武器，「那是……什麼？」
「不知道，但我們最好進去看看。」
楊柳平靜地說著，率領眾人邁步上前，裝模作樣地在門前找了兩下開關按鈕，發現果然沒有之後，果斷舉起了自己的二舅媽。
隨著二舅媽在天之靈發力，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劍光切開空氣，緊接著那扇直徑數百米的圓形大門便從正中間裂開，楊柳抬腿又是一腳，將被劈成兩半的大門踹飛出去。
眾人一擁而入。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是一片大到難以想像的實驗室。
它穹頂高懸，一眼望不到邊際，數以萬計的植生體照明裝置垂掛其間，發出慘澹的綠光。
實驗室的地面上鋪滿了交錯的管線與藤蔓，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巨型儀器如同沉默的巨人般林立，其中大多數已經停止運轉，只有少數還在發出微弱的嗡鳴。
而在實驗室的正中央，一個巨大的綠色方塊懸浮在半空，對外散發著不穩定的綠光，時明時暗，它的物理邊界呈現出明顯的模糊質感，僅憑肉眼無法界定輪廓，乍看起來它好像在某個模糊的框架里抽搐、旋轉，隱約能聽見運行時的低沉嗡嗡聲。
「破繭之錘……」
楊柳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沒想到他們反而比方九和莉雅更早一步抵達目的地。
然而高興的勁還沒持續兩秒，眾人馬上注意到……在實驗室的地面上、儀器之間、牆壁之上，到處都是蠕動的黑影——侵蝕拉爾人密密麻麻地擠滿了這座實驗室的每一個角落，成千上萬，甚至更多，它們口中始終呢喃著模糊而悲愴的低語。
「為什麼……不是我……」
「不公平，不公平……」
「不要拋棄我……」
季薇看到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眼熟，「啊……讓我想起了當初前往新世界時沒被選上的那些人。」
「你是說那些反對派？」阿爾托莉雅想起無序者的故事，「就是那些留在原本地球上的人？」
「不，我是說那些贊同逃離原生地球，卻因各種原因沒被選上的人。」季薇淡淡地說道，「它們怨念我們管理局，咒罵和埋怨自己的不幸，就和現在這些被侵蝕扭曲的拉爾人一模一樣。」
格拉萊維嘆了口氣：「拉爾人想要的是破碎重塑後的新生，但是出於某種原因，它們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被選中，成為新真主的一部分。」
「俺尋思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大壯猛然喚出兩隻靈能之手，漂浮半空，進入戰鬥姿態，「當務之急是拿下這裡的控制權。」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
下一秒，整支部隊迅速分散成兩批。
以季薇和楊柳為首的研究團隊直奔實驗室中央的綠色方塊，剩下的戰鬥人員則組成臨時小隊，負責為研究小組開闢道路。
眾人的侵入引起侵蝕拉爾人的注意，一團團粘稠的黑影從牆壁和天花板上墜落，揮舞起那粗長的觸手，蠕動尖叫著向眾人發起攻擊。
……
同一時間，地下研究所的另一邊。
方九和莉雅已經在迷宮般的地下通道里走了將近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裡兩人嚴格遵守著一個規則——不管遇到什麼，都選左邊。
岔路走左邊，房間進左邊那扇門，也就是路上沒遇到個自動售貨機，不然方九高低得嘗嘗裡頭最左邊的那排飲料是啥味道。
莉雅是完全不懂方九這麼幹的原因，但她無條件信任方九，所以不管方九干出點啥事來，她的第一反應都是方九這麼幹肯定有啥理由。
事實上，方九自己也不確定這麼幹是不是對的。
他到現在還不知曉始源真主的立場和目的，但僅此一次，他決定給它一部分的信任。
隨著方九不斷堅定地選擇「左邊」，他發現通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暗，到後來兩側牆壁上已經看不到任何藤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光滑冰冷的人造材質，像是走進了某個與外面完全隔絕的空間。
然後一扇門出現在盡頭，那是一扇普通到在這個滿是藤蔓與荊棘的世界裡顯得格格不入的門——金屬門板，老式把手，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四周不再有其他岔路或者可供前進的地方，似乎這裡就是不斷「選左邊」的結局。
莉雅眨了眨眼，跟方九對視。
「看著不像是破繭之錘的所在地誒……」
「確實不咋像。」方九這會兒已經在尋思始源真主會不會給他整個大的了，「但是來都來了，總得瞧瞧是怎麼個事。」
方九一邊說著，走上前，伸手把門推開。
燈光灑向兩人。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個被書籍、圖紙和儀器塞得滿滿當當的房間。
四面牆壁上釘滿了密密麻麻的紙張，天花板垂下幾十條長短不一的線，線的末端繫著寫滿字的卡片，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書桌，書桌上堆著山一樣高的文件，地上也鋪滿了散落的紙頁，幾乎無處下腳，而這一切的主人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過了。
方九走進房間，隨手撿起一張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他看不懂拉爾語，但他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就像當初他在虛幻縹緲的世界裡，第一次看見維多利亞時那樣，只不過地點從花園的庭院變成了拉爾人的地下研究所。
「這裡……」
他環顧四周，一道奇怪的念想從腦海中浮現出來，「是維多利亞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