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
方九再次想起那個神秘而瘋狂的女人。
始源真主最忠誠的信徒，莉雅的發源地和出生點，帷幕大運事件最大的受害者。
但是等一下……
方九皺起了眉頭。
如果這一切都在始源真主的引導下，那是否意味著，始源真主希望方九找到這裡，並發現一些東西？
他環顧四周，試著尋找某些自己能理解的事物，結果一轉頭發現莉雅已經坐到旁邊的床上，手裡拿著張泛黃的草稿紙，盯著上面的運算符號一臉若有所思。
有那麼一瞬間，方九恍惚了一下。
他下意識將面前的莉雅和維多利亞看成同一個人，總覺得如果維多利亞曾出現在這裡，那她一定也曾和現在的莉雅一樣，坐在自己的床上，對著自己的草稿進行某種凡人無法理解的演算和推理。
但這股既視感只持續了不到半分鐘。
因為莉雅馬上就擺出一個雷霆二郎腿姿勢，對著草稿紙擠出一個大小眼，嘴巴向一側撅起，對著面前的草稿一個勁蛐蛐：「啥啥啥，這都寫的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還tm用多種語言混合寫的，維多利亞真是個裝貨。」
方九：「……」
方九：「合著你也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研究方向不一樣。」莉雅隨手把草稿紙丟到一旁，在地上翻找自己能看懂的東西，「她好像一直在計算和世界繭相關的方程式，這方面屬於我的知識盲區……而且她活的時間比我長太多了，知識儲備這一塊我比不上她。」
方九挑了挑眉，蹲到地上，跟莉雅一塊找線索，隨口說了一句：「倒是難得聽你承認自己不行，一般這種情況你都會嘴硬兩句。」
「我是那種人嘛，我向來是就事論事的好吧。」莉雅小嘴嘀嘀咕咕，「而且維多利亞某種程度上也是【我】，我自己佩服我自己還不行啦？」
方九心想也是。
儘管人格本質上截然不同，但在才華方面，莉雅和維多利亞應該有著相同的水平，甚至後者可能水平更高——倒不是說維多利亞生來比莉雅優越，主要是莉雅這小東西總喜歡把才華浪費在一些完全不知所謂的地方。
方九腦子裡想著有的沒的，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樣奇怪的東西，伸手去抓。
剛巧，莉雅也發現了那張泛黃的圖紙，兩隻手交疊到一起。
「……」
兩人對視一眼，倒是沒有露出是害羞的表情，而是就這麼一人一手把圖紙拿了起來。
那是一張和滿屋子計劃書都不同的圖紙。
圖的形狀像一條河，從紙張的左上角蜿蜒而下，一直流到右下角，而在這條河的兩岸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節點，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簡筆畫似的小人，每一個小人都用極細的線條和文字標註著。
方九眯起眼睛湊近細看，他看到這條河從起點流出，經過某處時先是畫了一個黑色的，手持長刀的鬼影，背後還下著淅淅瀝瀝的雨。
方九第一時間感覺這玩意有點眼熟，但更直接的想法是：「畫得好醜。」
「比你好多了。」莉雅吧咂兩下嘴，「你當初給我畫肖像畫的時候給我丑得哭了仨小時你忘了？」
「從後續發展來看，我那算是寫實派。」方九隨口回應一句，催促道，「再看看，這圖我總覺得不大對勁。」
莉雅點點頭，目光順著圖上的河流一路往下。
畫裡很快出現一個肩扛巨劍的小姑娘，再往下是一座屹立在星球上的綠樹高塔，高塔中心是一團明亮的紫色。
再往下是一顆藍色的正方體，一顆焦黑的「煤球」，緊接著是一座大鐘樓，在它們的斜下方，也就是河流下游的位置則出現了一台精密的鉤爪機械……
方九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越看越覺得眼熟。
直到某一刻，方九和莉雅同時反應過來。
「臥槽……？！」
這張圖以一條河的姿態把無數的事件串聯在了一起，而這條河經過的每一個節點、每一次轉折、每一場戰鬥、每一次相遇與分離，全都是502小隊的經歷。
從組建那天起，迄今為止發生過的一切都被畫在了這張圖上，所有的任務和所有的偶然，此刻都像河流的支流一樣被整整齊齊地收束進這條長河之中，流向同一個盡頭。
方九帶著濃烈的不安看向右下角的河流盡頭。
盡頭的位置有一扇被推開的大門，大門背後是兩道人影，正蹲在地上觀察房間裡的一張圖紙。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方九和莉雅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啥情況？！」
「這tm啥情況？！」
短暫的懵逼和震驚後，方九比莉雅更早一步緩過神，「等一下等一下，這玩意算未卜先知嗎？維多利亞能預知未來？」
莉雅想也不想就出口否定，「不可能。」
方九好奇：「為什麼？」
「但凡她真能未卜先知，就不會讓我穿越到她身體裡還在她屁股上寫個檢疫合格了。」莉雅一本正經地說道，「她肯定看不到未來，起碼太細緻的部分她肯定不知道。」
「那為什麼……」
方九難以置信地看向地上的那張圖紙，過去的畫面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
在不久之前，方九曾藉助小姬器人的身體，穿過侵蝕裂縫，來到一片猩紅平原，看見維多利亞在挑選按鈕。
當時維多利亞就曾經警告過他不要再來，並留下了一句話——
【不要提前進來這裡，不然「流向」可能會改變的】
「難道她說的流向是這個意思？」
方九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圖紙，陷入思索之中，「她能預測到大致的未來？並將其稱之為流向？」
「這老不死的病嬌娘們還整得挺神神叨叨的。」莉雅嘴裡說著小漂亮話，忽然發現了什麼，將圖紙翻轉過來，「臥槽這後面還有啊？！」
方九急忙湊了上去。
圖紙的背後沒有水流，只有一片開滿鮮花和綠草的平原，天空布滿擁擠的眼球，瞪著圓溜的眼睛，興奮地向下張望。
而在平原之上，一棵掛滿眼球的大樹屹立在那裡，一道看不清是誰的人影站在樹前，張開雙臂，像是決定接受某種結局。
方九眯起眼，想看清對方的容貌，但這玩意畫得太模糊，根本看不清對方是誰，只能猜測大概是維多利亞。
「好吧，情況比我想得還要複雜。」
方九有點頭疼地揉了揉眉心，「我還尋思這次的任務挺簡單呢，直接跟拉爾人爆了就完事，沒想到突然整這麼一出。」
如果走陰謀論的話，方九甚至懷疑過是否迄今為止的一切都是維多利亞安排的。
但是他仔細尋思了一下，又覺得不大可能。
維多利亞雖然是絕無僅有的天才，但她明顯無法預測502小隊的行動軌跡，這一點從橙色現實事件中就可見一斑——事實上連方九都沒法預測502小隊下一步到底會做出什麼逆天舉動來，以至於他們的行動方式是幾乎不可計算的，維多利亞或許能預測對兩次甚至三次，但想要如此精準地在背後操縱一切，顯然不切實際。
既然如此，維多利亞肯定是通過其他方式，提前知曉了未來會發生的事情。
她是怎麼知道的？
就在方九陷入沉思之際，恭喜發財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他意識到這肯定是小西瓜或者季薇打來的電話，急忙掏出手機，按下接通鍵。
「餵？」
「領導！我們找到破繭之錘了！」
電話那一頭傳來楊柳激動的聲音，同時背景音里傳來大量爆炸、鐳射雷射以及戰吼的動靜，「我們現在……我去差點打到我——我們現在IU在破繭之錘實驗室，這裡的怪物很多，但我們目前還……還頂得住！」
「你們這就找到了！？」方九聞言一驚，「好，你們再堅持一下，我和莉雅馬上過……」
方九的話還沒說完，莉雅就打斷了他，把剛才那張圖紙舉了起來：「方九，你看這個！！」
莉雅指向圖紙上河流的盡頭。
在盡頭的另一端，赫然畫著一個綠色方塊，一群黑影小人聚集在方塊周圍。
方九反應過來，這似乎正好對應的是此時此刻的楊柳等人。
而就在同一幅畫面里，一個渾身布滿紅黑色條紋的黑影就懸浮在綠色方塊的正上方，看上去詭異而危險。
方九瞬間就明白莉雅的意思，連忙抓住手機，問道：「楊柳，你們那邊有沒有出現一個渾身紅黑條紋的東西？初具人形，但是不多。」
「啊？」楊柳姑娘愣了愣神，環顧四周，「沒看見啊，這裡到處都是侵蝕生命體，沒看見領導你說的那個東西。」
方九沉默了一下：「不管怎麼樣，你們先把空間坐標發我，我和莉雅馬上過來找你們。」
「好！」
楊柳飛速點頭，通過手機，向方九發送破繭之錘研究所的相對空間坐標。
按下發送鍵後，楊柳姑娘緊繃的心頓時鬆懈大半，一想到馬上領導就會過來匯合，她眼裡睿智的光都淡了一些，整個人沒忍住傻樂了一下，而就在這時，楊柳突然渾身一僵，劇烈的、來自本能的戰慄感從她的脊椎一路竄上頭皮！
她渾身發麻，瞬間脫力，手機啪嗒地摔到地上，隨後猛然抬頭！
一道渾身裹滿紅色條狀符文的黑影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實驗室上空，緩緩飄落在破繭之錘上。
它安靜無聲，不具備詳細的肢體細節，只有一團類人輪廓，通體漆黑，身上的紅色條狀符文緩慢地在表面流動。
角落裡的華生一拳轟碎敵人，突然感到渾身冰冷，如墜冰窟般的恐懼鑽進心底，猛然望向空中。
「那是什麼……？」
旁邊提著手持束縛炮的夏洛特掀起面罩，眯起眼，「看著不像什麼好東西。」
其他人也漸漸察覺到這份異樣，將面前敵人擊退打散後，齊齊望向空中的異常身影。
其中羅賓漢無疑是反應最激烈的那個，因為他感覺到對方似乎在注視著他，以一種不存在於現實的視線，直視他的靈魂。
壞了，要倒霉！
羅賓漢想也不想，拔腿就往遠處跑！
異常身影慢慢抬起手，朝前一指。
羅賓漢腳下地面扭曲坍塌，暴露出一道漆黑的深淵，合金與藤蔓墜入其中，即刻遭到某種扭曲，當場湮滅。
而羅賓漢失去落腳點，向深淵內墜落，雙手向上方亂抓，終於在最後關頭抓住大壯的靈能之手，被大壯一把從深淵裡拽了出來！
「我勒個……」
羅賓漢重重摔落在地，吃痛地摸了下屁股，劫後餘生之際向大壯道謝，「謝了大壯，你……」
話說到一半，羅賓漢就發現大壯的眼神不太對勁。
他順著大壯目光望去，赫然發現自己的右側小腿以下的部分已經消失，斷面仿佛這時才反應過來，向外汩汩地噴射鮮血。
不僅如此，斷面處還附上一層侵蝕，他的膝蓋正被逐步蠶食，湮滅向著大腿部分逼近。
「……草！」
羅賓漢沒好氣地罵了一聲，咬緊牙關，手起刀落，朝著膝蓋砍了下去。
血肉分離，被砍下來的那部分身體組織很快就被吞噬殆盡。
小西瓜急忙跑了過去，掌中滲出賜福之力，為羅賓漢封閉傷口，減緩他的痛苦。
看見這一幕，在場眾人齊齊屏住呼吸，如臨大敵般望向天空中的異常黑影。
「人型聖者……」季薇的嗓音有些乾澀，但在寂靜之中格外清晰，「之前只是聽說過可能存在這類構造——這種小型的，用於星球登陸作戰的高度侵蝕生命……他們居然真的造出來了。」
簡國主難得露出緊張的表情，身體開始融化，顯現出賜福的本質。
「我就說這地方的安保力度比我想得要低，原來是在這等著呢……」
格拉萊維蠕動著觸腕，身體同樣開始融化成漆黑的墨，「但我現在覺得有點太高了。」
貝塔渾身顫抖起來，石質身體裡湧出代表賜福力量的黑泥，「同意，但再高也得打，而且……必須打贏。」
半空中的人型聖者發出一聲清脆的「滴滴」聲。
紅黑色的紋路在它手臂上驟然亮起，代表維度與侵蝕的力量在它掌中匯聚。
它歪了歪頭，似乎在尋找最先下手的對象，思量再三後，它那若有若無的視線鎖定在楊柳身上。
它看向成分和自己略有相似的楊柳，一瞬間來到她的面前，朝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