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研究所，破繭之錘實驗室。
瑩綠色的巨型方塊在實驗室內旋轉，低沉嗡鳴聲持續不斷地激盪著眾人的耳膜。
華生靠坐在布滿裂痕的牆邊，幾乎快要昏迷，直到聽見這股低沉的嗡鳴，這才慢慢清醒過來。
他晃了晃沉重的腦袋，剛才激烈的戰鬥讓他記憶有些斷片，以至於幾乎忘了發生過什麼，剛想起身，就感到左邊傳來一陣刺痛。
他看向左側肩膀，發現自己的左臂已遭到嚴重的物理扭曲，關節完全錯位，手臂部分被不斷壓縮，血肉吱吱地向內擠壓。
「啊……艹。」
華生沒好氣地罵了句髒話，咬緊牙關，手起刀落，從肩膀處將左臂砍下。
連同那段被侵蝕沾染的血肉一起，扭曲錯位的左臂掉到地上，持續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壓縮成一團肉球，最後消失不見。
完事後，他掏向腰背後的口袋，取出一針綠色基因原液，用力扎入肩膀斷面。
隨著原液注入傷口，肉芽急速膨脹，一條新鮮的左臂從傷口處重新長出。
類似的行動，他已經做了不下二十次。
四肢被扭斷，為防止侵蝕必須連根斬斷，然後再用基因原液修補。
事到如今，可用的基因原液已經所剩無幾——剛才那就是最後一支了。
和人型聖者的戰鬥完全是一邊倒，無論跨世界管理聯盟使出怎樣的手段，它總能毫髮無傷地從攻擊中脫身，反倒是對於它的攻擊手段，管理聯盟的任何防護措施都形同虛設，哪怕是全副武裝的重裝人員，在剛才的戰鬥中也死傷慘重。
唯一能夠勉強拖住人型聖者的，只有楊柳通過相位展開召喚出的菜園。
然而這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畢竟菜園裡蔬菜水果的數量是有限的，它們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四周牆壁、天花板上濺滿菜葉和果汁，血與斷肢交融成團，遍地的碰撞和哀嚎聲從最初的激烈，慢慢開始走向冷卻。
伴隨著最後一顆葡萄被人型聖者捏碎，實驗室終於安靜下來。
來時浩浩蕩蕩的【主力部隊】已所剩無幾，四周鋪陳著管理聯盟精英的屍體，它們坍縮到只有籃球大小的血肉和那些破碎的蔬果和牆壁混合在一起，華生看不清它們死前的表情，因為它們之中大多數連五官都不知道縮進了哪裡。
如今還留在戰場上的，只剩下一群苟延殘喘的異體特工，幾名「受賜福者」，時鐘塔的小教皇，交流意志024，以及502小隊的三人。
「還沒好嗎……？」
華生額頭淌著不安的汗水，看向在四周操作裝置底部流動的那一團團漆黑賜福。
就在眾人於正面戰場嘗試拖住人型聖者的這段時間，季薇將自我解體，接入在場所有控制台，試圖奪取破繭之錘的控制權，並向著預定計劃中的指定方位擊發。
只要擊發成功，他們這支主力部隊的任務就算圓滿完成，之後只要全身而退就好。
甚至要求還可以再低點——都不需要全身而退，但凡留個腦袋回空域飛船，以飛船里記錄保存的科技都能給你救回來。
仿佛是注意到背後逐漸安靜的戰場，季薇一邊超負荷拉滿算力，一邊通過通訊器向每個人傳遞信息。
「快了，再堅持一下！」
通訊器里的季薇聲音充滿嚴重的電流干擾，像是拼盡力氣抽空喊出來的一樣，「再堅持兩分鐘，兩分鐘！我馬上就能搞定！」
筋疲力竭的夏洛特扛著武器，跌跌撞撞地從角落裡起身，大喘粗氣：「別說……兩分鐘了，半分鐘……我看都夠嗆。」
「那也得頂住。」
坎蒂絲的長袍濺滿了血，沾著紅的金髮早已凌亂，為顫抖的右臂強行裝上破碎之手，「再拖一會，一會兒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人型聖者並未立刻對這幫殘兵敗將動手，而是轉過身，有些疑惑地看向背後的控制台。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兩道人影分別從兩側殺出，閃電般逼近人型聖者。
鞭腿從兩側襲來，一左一右，裹挾著呼嘯的狂風，勢大力沉地命中人型聖者的軀幹，發出一聲爆炸般的震響！
可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人型聖者不為所動地站在原地，平靜地回過身，用不存在的視線看向遍體鱗傷的楊柳和024，周身猩紅紋路急速流動。
維度干涉的力量爆發，楊柳和024同時觀察到自己腳尖的扭曲，急忙抽身撤離，並果斷拿起武器砸碎扭曲的部分，再咬著牙忍痛給自己注入基因原液，進行身體修復。
「原液快不夠了。」
024少見地沒有持續逼逼，嗓音也比平時低沉：「我們得想想辦法。」
一條粗長的觸腕從陰影中現身，格拉萊維的聲音傳了出來：「辦法就是沒有原液也得拖住它。」
024無奈苦笑：「局長小姐，一般來說，我們不會把送死說成是辦法。」
格拉萊維平靜地說道：「但在必要的時候，送死，就是辦法。」
024沉默著，水缸里的絮狀物緩慢旋轉。
而在這位交流意志思考是否要獻出自己的生命之時，一道嬌小的身影已然如風一般吹了出去。
坎蒂絲手握聯盟特製霰彈槍，為自己附上時間加速術法，眼神堅毅地衝鋒向前，一個扭身躲開人型聖者的維度干涉，拉近距離就是四發霰彈連射，將具備裂解和扭曲性質的異常彈藥一股腦地糊在人型聖者臉上。
人型聖者仍然不為所動，身形甚至不曾晃蕩哪怕一下，再次伸出手抓向坎蒂絲。
坎蒂絲在千鈞一髮之際俯身躲開，後跳拉開距離，在半空中完成彈藥裝填，落地後又是一個蹬腿前踏，無所顧慮地沖了上去。
很顯然，坎蒂絲仍未喪失戰意。
她比那些深陷無力的異體特工都要更早一步響應格拉萊維的號召。
哪怕坎蒂絲知道，她手上已經沒有多餘的基因原液了。
「艹！」
人群中傳來一聲粗口。
夏洛特重新扛起槍，找到機會對著人型聖者扣動扳機。
華生重新調整好姿態，切換到近戰模式，深吸口氣後也沖了上去。
闡道者老爺子口中念念有詞，開始請神上身——雖然不知道那些「神」怎麼想，但老爺子這會兒挨個請了一遍，恨不得全請到自己身上。
來自不同世界的管理局特工也重新振奮士氣，在不知誰人的戰吼聲中，義無反顧地衝鋒上前。
畢竟沒人會在看到一個小女孩跟人型聖者單打獨鬥後，還能保持袖手旁觀。
024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幕，他看見有些特工剛接觸到人型聖者，身體就被扭成了麻花，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一步不退；華生又一次受到維度扭曲，如果不是大壯及時撞開，他可能已經變成一灘死肉；闡道者老爺子為救下兩名特工，失去了最後一次藉助神力的機會，周身光芒逐漸黯淡，身體動作行動也變得愈發僵硬……
024這時才回想起來，自己最初為什麼要來觀測這個文明。
片刻沉默後，它重新挺起身體，深吸口氣，再次沖了上去。
……
……
背後是激烈的戰鬥聲，痛叫和悶哼。
季薇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熟悉的聲音，正在一個接一個消失。
但是她不能理會那些聲音，甚至不能回頭去看它們，哪怕一眼。
她竭盡全力讓自己無視那些聲音，不去考慮其他人的死活，不去在乎戰鬥的得失，全身心投入到面前的解析中去。
隨著時間推移，季薇逐漸感到自己正在融入這些機器，成為它們的一部分，理解那些晦澀難懂的運算。
而越是理解，季薇就越是震撼，甚至可以說恐懼。
拉爾人打造的破繭之錘基於心王版本，卻在此之上做出了相當大膽的改變——它的啟動對以太濃度和儲量有著極其嚴苛的需求，而僅僅是製造破繭之錘，就需要榨乾無數時空線，更別談啟動它。
此前季薇僅僅簡單知曉拉爾人曾飼養並榨取文明，但當她真正接觸到破繭之錘時，才明白【飼養】和【榨取】的範圍和次數完全就是個天文數字，它們從未將其他文明和生命放在眼裡，仿佛整個世界繭就只有它們存在，其他的一切都是塵埃。
比起拉爾人，無序者的跨文明罪行簡直不值一提。
季薇把自己跟拉爾人做過的事一對比，突然感覺自己善良得跟活佛沒什麼區別……
「真tm該死！！」
季薇下意識罵了一句，加速解析破繭之錘的控制裝置。
此時心王提供的知識派上了巨大用場，季薇發現儘管拉爾人早早與洛龐決裂，可它們的科技基礎和本質邏輯還是沿用了洛龐體系——雖然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區別和疊代，但或許是洛龐的科技早就抵達了文明的盡頭，在此之上已經不存在更大幅度的時代性變遷，因此季薇理解起來並沒有花費多少功夫。
快了，就快了。
背後的聲音正在一點點消失，地下實驗室正在走向寂靜。
快啊，快啊！
季薇在內心催促自己，壓榨自己的算力和腦力，用盡一切手段破開最後的控制關卡。
終於——
在某一刻，季薇終於突破了最後一層限制，以無序者專屬的電子手段，完成了對控制台的入侵！
「成功了！」季薇興奮地喊出聲，「我立刻就……」
興奮的話語剛喊出口，季薇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她的確取得了破繭之錘的控制權，但是和預想中不同的是，破繭之錘早就被提前設置了擊發程序。
並且擊發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就在……47秒後？！
季薇心神俱顫，急忙啟用控制台，確認擊發方位和坐標。
「不對，拉爾人的預定擊發坐標離我們的坐標太遠了！」季薇飛快地說著，立馬嘗試修改，「再堅持一下，你們再給我30秒，30秒就好，我把拉爾人的預定擊發坐標改成我們的預定坐標，這樣一來，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大家聽到了嗎，再給我30秒，比剛才的兩分鐘可簡單多了，你們……」
背後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季薇一邊修改擊發坐標，一邊察覺到自己背後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安靜下來。
不管是坎蒂絲的霰彈槍聲，還是闡道者的神火，亦或者是024交流操控合金的動靜……連大壯涌動的靈能和楊柳的怪力拳風，以及其他特工們的痛叫和武器發射聲……所有的聲音都不見了。
實驗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一小會兒，可能是兩三秒，也可能是更短的時間。
平靜的腳步聲從背後響起，一步一步，慢慢地靠近她。
季薇：「……」
她很想回頭，想看看其他人的傷勢，它們都死了嗎？還是苟延殘喘地活著？有哪些熟人變成了肉球？又有哪些人還留著一口氣？
但是……不能回頭。
哪怕回頭只會分散她10%的注意力，哪怕只是浪費0.5秒，在當下的處境中都是得不償失的。
所以季薇沒有回頭。
她只是聽著那絕望的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卻絲毫沒有停止激發算力，拼盡全力地嘗試修改破繭之錘的擊發坐標。
很快，季薇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爬上自己的身體。
她身上的賜福力量被更濃重的侵蝕覆蓋，她感到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咬自己的肌膚，咀嚼自己那稀薄的血肉，耳邊仿佛傳來義體納米合金扭曲破裂的噪音，一種名為自我的東西正被腐蝕殆盡。
即便如此，季薇還是沒有停下。
她的身體在慢慢消失，只留下仍在拼命修改坐標的大腦。
可能是出於某種贖罪心理，在面對死亡時，季薇並不覺得痛苦，更多的是釋然和平靜，好像漫無目的的苟活終於有了一個不賴的終點。
然而，侵蝕終究開始腐蝕她的頭顱。
她的算力愈發貧瘠，開始無法跟上控制破繭之錘所需的最低限度。
「還差……一點……」
季薇喃喃自語著，看向僅差兩步就能完成修改的坐標，想要榨乾自己的最後一絲腦力。
然而在下個瞬間，她的精神意識與破繭之錘「啪」地一聲斷開。
一顆高度義體化的金屬頭顱砰然落地，滾動半圈後，從下巴處開始被侵蝕一點點腐蝕殆盡。
機械義眼裡浮現出人型聖者的身影，它身上沒有任何傷勢，即使經歷如此長久的戰鬥，管理聯盟還是沒能傷到它分毫。
季薇輕描淡寫地瞥了它一眼，之後用盡最後力氣，讓頭顱滾動了一下，一顆機械義眼從頭顱中彈出，滾向前方的控制台，想要與控制台再次連接，完成最後的坐標輸入。
人型聖者沒有給它機會，抬起手，將這顆眼球在半空中壓成碎片。
季薇的頭顱又蠕動了一下，像是想要翻身，將另一顆眼球也彈射出去，但終究是慢慢停了下來，像失去能量的機器，逐漸沒了動靜。
可就在人型聖者認為這顆頭顱將不會再有意外時，一道相位展開突然出現，將季薇的頭顱「吞下」，送回到空域飛船中。
人型聖者頓了頓，轉過頭。
楊柳渾身是血地癱坐在地上，頭髮早已凌亂，左手和左腿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右手還向前平舉著，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做完剛才那個相位展開，確認季薇被成功轉移後，她才跟泄了氣的皮球似的，把手放了下來。
——把季薇送回空域飛船，就能意識上傳到備用軀體，這樣哪怕頭顱被侵蝕污染，季薇也能活下來。
做完這次相位展開，楊柳終於沒了全部的力氣，意識也漸漸走向模糊。
「……」
人型聖者盯著楊柳看了一會，片刻後，朝著楊柳抬起手，對準她的身體，發動維度干涉扭曲。
就在這時，實驗室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人型聖者背後的濃綠色方塊激烈搖晃，它的色彩開始綻放，化作一道沖天的綠色光束，瞬間衝破實驗室的天花板。
人型聖者回過頭，看向那道沖天光束，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破繭之錘，擊發。」
「任務，完成……」
它口中第一次發出冰冷的，機械指令般的聲音。
伴隨著這道低語，人型聖者的身體開始溶解，化作一片侵蝕霧靄，從此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