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亂的空間異位感令人不適,在超乎想像的時空變換中,無數光影錯綜複雜地閃爍,它們在方九面前以眼花繚亂的速度破碎重組,將維多利亞的房間打散,重構成一片更遼闊卻也更詭異的地境。
過了十幾秒,腳踏實地的感覺才再度傳來。
方九恍惚了一下,重新抬起頭,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遼闊的平原上。
四面八方都是搖曳的血色小花,茂密野草順著微風吹來的方向倒伏,天空如晚霞般映照著火燒般的鮮紅,可頭頂卻沒有太陽的蹤跡,只有一顆顆從猩紅氤氳中探出身影的巨大眼球,戲謔玩味地俯瞰這片平原。
方九轉過頭,看見莉雅就站在自己身邊,臉上寫滿了茫然和迷惑。
「啥地方這是?」短暫懵逼後,莉雅呆呆地眨了眨眼,「咋看著有點眼熟?」
「像是那扇門後的空間。」
方九回憶起過去,若有所思地抬頭和天空中巨大的眼球對視,「我來過這裡一次,不過用的是小姬器人的身體,通過裂縫穿越到這裡,在一棵大樹下跟維多利亞見面。」
說完,方九突然感覺到異樣,伸手在面前比劃。
莉雅就在看著方九對著空氣瞎劃拉,可能是因為剛經歷看見轉換,腦子還沒轉過來,「你比劃什麼呢?」
「相位展開用不了。」
方九反覆嘗試從這片空間中取出可能性,然而掌中的觸感對此毫無反應,頓時皺起眉頭:「這片空間不存在可能性的概念,它甚至比空域還要獨立……」
「我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維多利亞這個瘋婆娘乾的。」莉雅嘀嘀咕咕,「肯定又是維多利亞整的爛活。」
方九沒有反駁,只是撓了撓頭髮,擔心起另一邊的情況,「這下麻煩了,不知道楊柳他們頂不頂得住。」
莉雅雙手抱住胳膊,擺出自信的樣子:「他們那邊好歹一大幫子人呢,個個有頭有臉的,不至於被個什麼亂七八糟的紅黑配色神秘小人搞團滅吧?而且我尋思你不在的時候楊柳老牛逼了,戰力智商直線提升十五倍還多點。」
方九嘴角抽抽:「咋的我還成隊友戰力限制器了?」
「還真是。」莉雅一本正經地點頭,「但凡你在幫楊柳救下他爹後找個機會噶一下死在她面前,屍體碎成十八塊,第二天這姑娘就得進編號前20。」
方九想了想,覺得不至於。
不至於等到第二天,就楊柳那性子估計過倆小時就狂化了。
跟莉雅一如既往地說著不著調的話題,方九的情緒平靜了一些,暫且相信楊柳等人能突破難關,同時目光環顧四周。
他看向遠處的一棵大樹。
和過去相比,它已成長數十倍,本就龐大的身軀幾乎占據大半片平原,漆黑樹幹在盡頭向天空延伸,像一面巨大的、不可僭越的黑色圍牆,樹冠部分延伸至天空,以至於那些空中的巨型眼球看上去就像是它樹枝上結出的果實。
不,不是看起來像。
方九眯起眼,仔細觀察,發現天空中有大片細緻的、如同血管般密集的枝條在紅霧中延伸。
整片天空都是這棵大樹的樹冠,它的枝條遍布天穹,而樹枝上結出的果實,正是這些直徑數百公里的巨型眼珠。
它變得比上一次更大,更詭異,更加讓人打心底里感到不安。
面對如此詭邪的事物,方九心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玩意砍下來能燒多少年的柴,第二個念頭才是——終於到這一步了。
甚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大概也能猜測得到。
「走吧。」
方九深吸口氣,望向大樹下方的那片山坡。
那就是他應該去的地方。
……
方九和莉雅走過茂密的草叢,穿過血色的花海,途中路過一片藤蔓與荊棘交織的土地。
大片泛黃的藤蔓像垃圾似的散落在地,依稀能辨認出部分拉爾人的身體結構,一些拉爾人頭顱像土豆般被種在地里。
莉雅路過的時候還蹲下來戳了戳它們的腦殼,一臉好奇地回頭,「啥意思啊這?搞藝術創想,還是它們生育方式天生就這樣?把快死掉的拉爾人種進地里,第二年就會收穫一大批小拉爾人?」
方九覺得她在問傻逼問題,翻了個白眼,「如果我說是,你是不是還得給它們澆點水?」
莉雅沒吭聲,依舊蹲在地上,盯著面前那面部藤條都扭曲成團,仿佛死前經受巨大痛苦的拉爾人頭顱。
它們的眼眶被挖空得很乾淨,裡面長出一束束隨風搖曳的血色小花。
她眨了眨眼睛,又回頭望去。
在兩人的來時路上,在那片遼闊無盡的平原里,遍地都是同樣的血色小花,風一吹,就發出細微的簌簌聲,像是某種清脆的呻吟。
「它們被淘汰了嗎?」莉雅忽然問了個正經問題。
方九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想是的。」
「為什麼呢?」莉雅撐住膝蓋,從蹲姿起身,有點好奇地吧咂兩下嘴,「難道維多利亞並未承諾每個拉爾人都能在未來得到新生?如果是這樣,拉爾人為啥還心甘情願替她賣命?」
「這也是我好奇的問題,不過很快就有答案了。」
方九說著,指向不遠處大樹下的那道模糊身影。
莉雅順著方九手指方向望去,臉色微微一變,有點不安地抿了下嘴唇,但最後還是跟著方九一起向前方走去。
大樹底下的山坡開滿血色鮮花,野草和藤蔓也比其他地方要密集。
當方九和莉雅終於靠近的時候,他們看見那道模糊的人影還是和過去一樣,蹲在山坡的大樹前,對著三個按鈕猶豫不決。
「點兵點將,騎馬打仗……」
「點到是誰,我就選誰……」
嘴裡說著簡短的順口溜,維多利亞的手指停在最右側的第三個按鈕上,頓時露出失落的表情,「啊,又是這個,這個不好,太危險了。」
她嘴裡嘀嘀咕咕說著聽不懂的話,察覺到背後的腳步聲,扭頭望去,看見方九和莉雅並排站在一起。
「你們來了。」
維多利亞撐住膝蓋,從蹲姿起身,動作和剛才的莉雅一模一樣——但多了一些優雅和從容,也沒有像莉雅那樣起來的時候來個飛天大跳。
大概是知道自己身份早就暴露,她主動掀開兜帽,露出那張和莉雅完全相同的臉——但多了份沉靜和睿智,以及莉雅這輩子都沒展現過的神秘微笑。
明明建模相同,但看上去完全判若兩人。
只能說氣質這玩意有說法的,優雅高貴的金髮美人模型套莉雅身上,那面相噶一下就變了。
「你剛才是不是又在腦子裡蛐蛐我?」莉雅的感知雷達發力,沒好氣地肘了一下旁邊的方九。
方九被硬肘完愣是沒吭聲,臉上還是不動聲色的,語氣嚴肅:「別鬧,現在是聊這些瑣事的時候嗎?咱們跟最終boss搞初見演出呢,正經點。」
「啊,哦……」
莉雅這次把話聽進去了,擺出個戰鬥起手式,如臨大敵似的盯著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盯著兩人看了會,臉上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是滋味。
幸好維多利亞的調整能力很強,馬上就恢復成往常那般平靜淡然的姿態。
「事情跟我想得有點不太一樣,雖然有些偏差,但我們還是成功走到這一步了。」
維多利亞感到欣慰地說著,「幾乎完整的始源真主為了回收它最後的【黑】,而來到【逆生之樹】的面前,與此同時,整個世界繭將面臨毀滅還是新生的重大抉擇——到這裡為止,一切都在按正確的流向前進。」
「你是說剛才那張圖畫?」方九慢慢進入狀態,一邊警惕維多利亞的小動作,一邊開口問道,「你是怎麼做到……預知未來的?」
維多利亞:「我沒有預知未來。」
方九:「?」
維多利亞朝方九笑了笑,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我不具備預知未來的能力,沒有看穿未來的視野,即便我曾經打造過一台能夠預測單體宇宙量子漲落的機器,我仍然認為我不具備任何準確預知未來的能力。」
「很明顯,後面那句話是多餘的。」莉雅向來直言不諱,發出一針見血的聲音,「所以我認為她在跟我們裝逼。」
維多利亞:「……」
神秘莫測的宇宙天才張了張嘴,沉默兩秒,突然看向方九:「……這個殘次品說話一直這樣嗎?」
方九乾咳兩聲:「我都習慣了。」
維多利亞只好儘量無視莉雅,把目光集中到方九身上,斟酌片刻後,重新開口:「總之,你們所看見的那幅流向圖並非我所繪製,我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得到了某種神啟。」
說到這裡,維多利亞突然停頓。
「是【祂】告訴我,【祂】會走上這條道路。」
方九聞言一愣,大腦有點宕機。
維多利亞敏銳地捕捉到這一點,一邊平靜地踩著慢步,在血色花叢中行走,一邊用仿佛具有魔力的聲音開口:「你不覺得奇怪嗎?方九先生,你每次死亡後都會回到某個節點,而迄今為止,你曾嘗試過解析這些節點的規律,卻發現根本沒有規律。」
「甚至在不久之前,你的死亡回歸能力也消失不見,你可能以為是你的能力被封印了,但實際上……只是沒有必要再發動而已。」
「因為【流向】是正確的,你已經正確地走到了盡頭。」
「死亡回歸說到底是糾正錯誤的能力,如果根本就不存在錯誤,那自然就沒有必要多費工夫——除非有人把死亡本身當成樂趣,但我想你不是這樣精神不正常的人。」
方九前面還聽得挺認真,直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終於沒忍住用力咳嗽起來。
維多利亞的講解被咳嗽聲打斷,這位可能是歷史上最出色的天才先是一愣,隨後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了一眼方九。
「好……吧。」
維多利亞這兩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明顯的難繃和迷惑,「看來你受到了很多……殘次品的影響,我相信那不是你的本質,真主大人也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方九咳得更厲害了。
維多利亞臉上明顯抖了一下。
「你繼續,你繼續……」方九抬手示意抱歉,順便還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你剛才說什麼,選擇?」
「……是的,選擇。」維多利亞吸了口氣,平復下心情,再看向方九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本質上來說,你的死亡回歸是一種更高維度的選擇。」
「你和你的小隊早已被某種流向固定,任何偏離該流向的行為都會被自行糾正,而那些足以推動事態順著流向前進的節點,就是你死亡回歸的【存檔點】」
方九好像聽明白了。
簡單來說,他的人生仿佛是一齣劇本。
如果做出大範圍偏離劇本的行為,就會因各種原因觸發死亡,然後回歸到劇本的某個關鍵節點,重新再走一遍劇情,直到事情的發展被引導至【正確】的方向。
想到這裡,一種被操弄的不適感湧上心頭,方九深深皺起眉頭:「是【祂】設計了流向,是【祂】在操控我?」
維多利亞盯著方九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是你自己,是你設計了這一切,【祂】只是轉告給我而已。」
方九腦門上直接蹦出仨問號:「???」
「這很複雜,你現在當然還無法理解。」維多利亞扭頭看向旁邊的大樹,伸手按在那漆黑的樹幹上,「不過沒關係,所有的選擇都已經走到盡頭,不管是祂,還是你,很快就無法再觀測和干涉世界繭了。」
「嘰里咕嚕說啥呢,吃我一腿!」
莉雅顯然是世上最不吃謎語之人,當即拆下自己的右腿,當成回力標,對著維多利亞投擲出去。
維多利亞此前見識過莉雅對待自己身體堪稱沒下限的改造,只是微微一笑,朝前方舉起右手。
她的右臂被高濃度侵蝕污染,變化成一張惡犬般的深淵巨口,一口將莉雅的右腿吞入其中,延遲兩秒後劇烈膨脹了一下,縷縷灰煙從縫隙中飄出,隨後便沒了動靜。
維多利亞將侵蝕收回身體,眯起了眼,輕蔑地瞥了眼莉雅。
「以太的應用勉強稱得上成熟,但其他部分的技術太過粗糙——殘次品終究是殘次品,水平不行。」
莉雅重新裝填完右腿,腳尖在地上戳了兩下,朝維多利亞豎起中指:「說得好像你很完整一樣,都是四分五裂出來的屍塊,你跟我裝啥逼呢?」
維多利亞搖了搖頭:「很難理解,為什麼我們之中會出現你這樣粗鄙的個體?」
莉雅懶得搭理她,遞給方九一道眼神。
方九雖然很同意維多利亞說的大部分話(尤其是關於小東西嘴巴不乾淨這一塊),但當下最重要的,無疑是先控制住拉爾人的最高首腦。
方九掌中滲出綠色,一部分還不是特別熟練的紅光則在手臂上以符文的方式浮現。
然而就在方九和莉雅準備來一場男女混合雙打時,平原突然劇烈搖晃起來,一道仿佛來自世界之外的轟鳴聲在耳邊炸裂。
「我去!」
莉雅瞬間失去重心,摔在方九身上。
方九及時抱住莉雅,同時半蹲下來穩固重心,立刻環顧四周,查詢劇烈震盪和怪異聲響的來源。
可是平原上一切正常,天空中的眼球果實也毫無反應,那棵充斥著【黑色】與【侵蝕】氣息的大樹看上去也跟之前沒什麼兩樣。
大約半分鐘後,震動終於慢慢平息。
莉雅呆滯地眨了眨眼,「啥情況,地震了?」
方九尋思不是很像,剛準備開口,就聽到維多利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這是破繭之錘擊發的聲音。」
維多利亞似乎對這一切期待已久,站在大樹下,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接下來,就是完全未知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