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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劇變的時代(二合一)

2025-05-09 13:01:23 作者: 楚山孤

  劉基站在紡織廠二樓的窗前,一邊喝著茶,一邊看著下面整齊排列的二十台蒸汽紡織機。

  轟鳴聲震得窗戶都在顫動。

  在機器轟鳴聲中,白色的蒸汽從銅管中噴涌而出,蒸汽機的活塞在有節奏的推動,帶動著無數紡錘飛速旋轉。

  太驚人了!

  這些蒸汽紡織機的能力超乎了他的想像。

  當時朱辰給朱元璋說蒸汽機的時候他並不在現場,只是聽朱元璋提及了一些,只知道這個東西很重要,沒想到真正做出來以後,竟是如此的震撼。

  這是朱標在薊州那邊做出來,然後通過水路運過來的,蒸汽機的每一根鋼管、每一個齒輪都經過精心設計,專門為紡織機而打造。

  就是這樣一個鋼鐵怪物,在和紡織機連接在一起後,迸發出了不可想像的力量。

  這很顯然是已經超出了這個時代的生產力。

  生產力是推動歷史前進的決定力量。

  劉基的腦海中回想起朱辰的這句話,此刻的他深刻感受到了生產力提升帶來的變化。

  同時,他也想起了另外一句話,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

  現在生產力產生了如此大的提升,生產關係必然會隨之改變,很明顯的,按照那些商人的尿性,有了蒸汽紡織機,他們必然會選擇拋棄工人。

  這麼多的工人吶!

  因為紡織業的發展,他們投身到了松江特區轟轟烈烈的紡織業中,有的是因為沒有了土地,有的是被趕出了家園,有的是主動選擇等等形形色色的原因,他們各有各的不同,但相同的是,他們現在除了紡織這份工作,一無所有。

  松江特區能有今天的成績,最離不開的就是他們的貢獻。

  但是現在,卻要用蒸汽機來取代他們,趕走他們。

  這……

  這於心何忍啊!

  而且,他們一旦被蒸汽機取代,就意味著沒有了工作,沒有了工作就沒有收入,除了工作,他們什麼都沒有了,他們該怎麼辦啊?他們的家人該怎麼辦啊?

  劉基的心中滿是擔憂。

  他本是憂國憂民之人,主持松江特區後,眼看著方方面面都在變好,他是發自內心的感到喜悅,但是現在,他卻不得不去破壞這一切。

  而這一切,他又不得不去做。

  因為你如果不去做,不去推廣蒸汽機,就不會有改變,不會有進步。

  "老爺,王掌柜來了。"這時,管家走來輕聲提醒,把劉基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劉基轉過身,看到王掌柜正搓著手站在門口,臉上堆著討好的笑,道:"劉老爺,您這新機器可真是神了!"

  一邊說著,王掌柜一邊快步走進來,他的綢緞長袍下還沾著些許車間的棉絮,"我方才去車間看了,一台機器能抵得上二十個熟練工,這、這可真是......"

  王掌柜的聲音有些發抖,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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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城西最大紡織廠的東家,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以往一個熟練工一天最多能織三匹布,而現在這台機器,一天能織六十匹!

  這是什麼概念?

  這他娘的純純吐銀獸啊,吃進去的是棉花,吐出來的全是銀子啊!

  劉基放下茶杯,青花瓷杯底與紅木桌面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不過這批機器已經全部訂出去了,下一批要等到下個月。"

  王掌柜連連點頭,他肥胖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等得等得!劉老爺的機器,等多久都值得!我這就回去準備銀子,先訂十台!"

  「不,二十台!」

  他的眼睛發亮,仿佛已經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像流水一樣湧進口袋……

  ……

  回到自家紡織廠,王掌柜坐在帳房裡,手裡拿著一本帳冊,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

  "一台機器抵二十個工人,"他喃喃自語,"二十台就是四百個工人......"


  他的手指停在了算盤上,眼睛亮了起來,"一個月光工錢就能省下四百兩銀子!"

  他轉身對帳房先生說:"去,把工頭叫來。"

  不一會兒,工頭老李忐忑不安地走了進來,他搓著粗糙的雙手,棉襖上沾滿了棉絮:"東家,您找我?"

  王掌柜沒有抬頭,繼續翻著帳冊:"老李啊,實話給你說吧,咱們廠已經訂了了一批新機器,下個月就到,從明天開始,廠里用不了這麼多工人了。"

  老李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東、東家,您的意思是......"

  "裁人。"

  王掌柜也不囉嗦,乾脆地道:"留下五十個年輕力壯的,其他的都辭了吧。"

  "可是東家……"

  老李的聲音有些發抖:"這些人都在廠里幹了幾年了,有的家裡還有病人......"

  王掌柜不耐煩地擺擺手,道:"現在是什麼時代了?機器時代!要那麼多工人幹什麼?"

  說著,他合上帳冊:"就這麼定了,你去通知吧。"

  「這……」

  老李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辦公室。

  他知道,這個消息對工人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車間裡,楊德發正在教新來的學徒小張修理織布機,廠子建立的時候他就來了,主要負責紡織機的維修,手上的老繭跟銅錢一樣。

  "德發哥,"小張崇拜地看著他熟練的動作,"您的手藝真好,我什麼時候才能像您這樣啊?"

  楊德發笑了笑,正要說話,突然看見老李臉色難看地走了過來。

  "大家......"老李的聲音有些哽咽,"都停下手裡的活,聽我說......"

  工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圍了過來。楊德發注意到,老李的眼圈是紅的,不由得眉頭微微一皺。

  "廠里進了新機器,"老李艱難地說,"從明天開始,只留五十個人......"

  新機器其實他們也已經聽說了。

  因為有的廠已經在開始用,聽說是朝廷研發的,非常的厲害,一台機器就能頂一二十個人,搞得這段時間都是人心惶惶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他們廠。

  車間裡一片死寂。

  突然,一個女工哭了出來:"我男人去年摔斷了腿,就指望著我這份工錢......"

  "我娘還在床上躺著,等著我買藥......"

  "我三個孩子怎麼辦......"

  楊德發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他想起家裡剛出生的小兒子,想起臥病在床的老母親,想起妻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人漿洗衣服......

  "老李,"他抓住工頭的手,"能不能跟東家說說,廠子剛建我就在這裡幹了......"

  老李搖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德發,東家說了,要年輕力壯的......"

  楊德發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他看見小張低著頭站在角落裡,這個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學徒,現在卻要頂替他的位置。

  所有人都是黯然神傷,卻又無可奈何……

  ……

  第二天一早,楊德發抱著一個破舊的木箱走出工廠大門。箱子裡裝著他在這裡兩年多的工具,還有一張泛黃的工牌。

  他回頭看了一眼,眼神中儘是不舍。

  街上,他遇到了同樣被辭退的老張。老張的棉襖上打滿了補丁,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幾個冷饅頭。

  "德發,"老張苦笑著說,"聽說碼頭在招搬運工,要不要一起去試試?"

  楊德發搖搖頭:"我這腰不行了,幹不了重活。"


  "那......"老張猶豫了一下,"我聽說城南的劉老爺在招人修機器,你不是會修織布機嗎?"

  楊德發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淡下來:"那是蒸汽機,我見都沒見過......"

  「咳咳咳!」

  老張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那聲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你沒事吧?"

  老張擺擺手:"老毛病了,不礙事。"他頓了頓,"德發,你說咱們這些人,是不是就像那些舊織布機,該淘汰了?"

  楊德發沒有說話,他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想起了車間裡那台他修了無數次的織布機,現在,那台機器大概已經被拆成柴火了吧。

  時代在劇變,而他們就好像是時代的塵埃一樣,隨風飄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

  楊德發抱著破舊的木箱,失魂落魄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了燈,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飄來飯菜的香味。

  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從早上到現在,他只喝了一碗稀粥。

  回到家,妻子正在灶台前忙碌。破舊的茅草屋裡瀰漫著一股藥味,母親在床上咳嗽,剛出生的小兒子在搖籃里啼哭。

  "回來了?"妻子轉過身,臉上帶著期待,"今天發工錢了嗎?"

  楊德發搖搖頭,把木箱放在地上:"我被辭退了。"

  他並沒有打算對妻子隱瞞。

  妻子的手一抖,勺子掉進了鍋里。她呆呆地看著楊德發,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怎麼會......你不是從一開始就在哪裡乾的嗎......"

  "廠里進了新機器,"楊德發疲憊地坐在凳子上,"用不了這麼多人了。"

  妻子擦了擦眼淚,繼續攪動著鍋里的稀粥:"那......那怎麼辦?娘的藥快吃完了,米缸也見底了......"

  楊德發沒有說話。他走到搖籃邊,看著哭鬧的小兒子。孩子的臉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小手在空中胡亂抓著。

  "明天我去碼頭看看,"他說,"聽說那邊在招搬運工。"

  "你的腰......"

  "沒事,"楊德發勉強笑了笑,"還扛得動。"

  第二天天還沒亮,楊德發就來到了碼頭。晨霧中,已經聚集了上百個和他一樣來找活乾的工人。

  "招工了!招工了!"一個工頭模樣的人喊道,"扛麻袋,一天二十文!"

  工人們一擁而上。楊德發擠在人群中,拼命往前擠。

  "你,"工頭指了指一個壯漢,"還有你,"又指了指一個年輕人,"你們兩個。"

  楊德發急了:"工頭,我力氣大,讓我試試吧!"

  工頭打量了他一眼:"多大年紀了?"

  "三十......三十五。"

  "三十五?"工頭嗤笑一聲,"我看你都快四十了吧?這活你幹不了,別把腰閃了。"

  楊德發還想說什麼,工頭已經轉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被選中的工人跟著工頭走向貨船,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德發哥?"

  他回過頭,看見小張站在身後。年輕人穿著嶄新的工裝,胸前別著蒸汽機維修工的徽章。

  "你怎麼......"

  "我也被辭了,不過在劉老爺的工廠找到工作了,"小張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修蒸汽機。"


  楊德發勉強笑了笑:"好啊,有出息。"

  "德發哥,"小張從口袋裡掏出幾個銅板,"這個你拿著......"

  "不用,"楊德發推開他的手,"你留著吧,剛換工作,用錢的地方多。"

  小張還想說什麼,楊德發已經轉身走了。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城隍廟。

  廟前的空地上,聚集了許多和他一樣失業的工人。

  "聽說了嗎?城南的紡織廠也要裁人了。"

  "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我老婆昨天去給人漿洗衣服,把手都泡爛了......"

  楊德發蹲在牆角,聽著工人們的議論。

  一連好幾天,楊德發都是找不到活,只能去城隍廟前的空地上打發時間。

  而城隍廟前的空地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破舊的棉襖、補丁摞補丁的褲子、沾滿泥漿的草鞋,這些曾經在紡織廠中揮灑汗水的工人們,如今像被遺棄的零件一樣堆積在這裡。

  楊德發蹲在牆角,看著人群中央那個站在石墩上的年輕人,那人穿著一件褪色的青衫,手裡舉著一份報紙,正在大聲喊道:

  "......據《明報》上報導,自蒸汽紡織機投入使用以來,松江特區棉布的產量翻了三倍不止!哼!那些廠主鄉紳們更賺錢了,他們用機器取代了我們的雙手,卻不肯給我們一條活路!"

  人群中響起憤怒的低語。楊德發認出了說話的人——那是老李的兒子,是個落地秀才,後來也是在紡織廠打工。

  "工友們!"李秀才揮舞著報紙,聲嘶力竭的大吼:"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們要讓那些廠主鄉紳知道,工人不是他們可以用了就丟的工具,如果他們不給我們活路,我們也不讓他們好過!"

  "對!"

  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站起來,"我老婆昨天去給人漿洗衣服,把手都泡爛了,才掙了五個銅板!"

  "我兒子餓得直哭,"一個婦女抹著眼淚,"我去賒米,掌柜的說再不還錢就要報官......"

  楊德發聽著這些熟悉的故事,拳頭越攥越緊。他想起了老張,想起了自己空空如也的米缸,想起了妻子泡得發白的手。

  "我們要討個說法!"李秀才跳下石墩,"明天一早,我們就去紡織廠,找那些廠主鄉紳討個公道!"

  「對,把事情鬧大了!」

  「我就不信朝廷眼睜睜的看著我們這麼多人餓死,如果真是那樣,這是他們逼我們反的!」

  「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喊了這麼一句。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有人舉起破舊的草帽,有人揮舞著拳頭,群情激奮。

  楊德發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決定,他也要去。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不是為了改變什麼,只是為了證明,他們這些被拋棄的工人,還活著,也要繼續活下去……

  ……

  劉基的府邸。

  劉基望著窗外,此刻天穹如墨,厚重的黑雲低垂,仿佛要將整個城池吞噬,遠處的天際偶爾閃過幾道慘白的電光,像是雷神憤怒的鞭子,撕裂了黑暗的帷幕。

  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劉基的心情,如同這烏雲一樣沉重。

  松江特區現在發生的一切,他並不是不知道,而且他也知道,這樣暴風雨無論如何都要下了,而且激烈程度,波及的範圍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大。

  "老爺!"

  管家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不好了,外面、外面來了好多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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