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然而短短片刻,鄭海忽然又開了口。
他的目光重新聚起來,看向姜尋,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冷光。
「這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而已。」
他說話的聲音嘶啞,語氣裡帶著絕對的固執和冷靜。
「身份,氣息,只能說明他為什麼找上我。
可那些說中的事呢?那些只有我知道的事呢?
他給我看的畫面,每一處我都核對過。那些東西,絕對不可能是假的。」
話到最後,他的聲音輕了下去。
顯然,他自己也聽出了底氣不足。
可他不肯鬆口。鬆了,就等於承認這一路全是虛妄。
姜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忽然不知該怎麼開口。
他忽然理解了秦老以前說過的那句話:越是聰明的人,走到某一步,越比誰都難回頭。
他們太信自己的判斷,也太受不了自己判斷錯了。
不是不知道痛,是寧可疼著,也不肯認。
「一面之詞。」姜尋輕輕重複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疲憊和無奈。
他忽然有種莫名的無力感。
一個幾乎徹底拋棄了魔法手段的人,該怎麼跟他解釋預知能力的原理呢?
姜尋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該怎麼和一個野人解釋火車。
他嘆了口氣,正要再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山鬼的人快步從側門進來,幾步走到姜尋身邊,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姜尋聽著聽著,眼神驟然變了。
冷得像刀,從眼底一直剜進骨頭裡。
他緩緩坐直身體,揮手讓那人退下,然後看向鄭海。
「你還記得那個人嗎?」他沉聲問道。
鄭海慢慢抬起頭,沒說話,眼中帶著猶豫。
「就是那個你口中的預知者。」姜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點著副手
「那個......可以看穿你所有秘密,替你安排退路,把青山末日給你看的......全知者。」
「當然記得。」鄭海深吸了口氣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三十歲上下,一米七四,歐洲人精靈族面孔,右耳後一顆灰痣。法袍是舊的,但為了體面經常清洗。
他說話之前,總要先轉一下尾指上的黑環。
看著斯文而高深,實際上,很多行為都比較稚嫩......」
姜尋聽著,看著輕易描述對方所有細節的鄭海,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這種記憶能力,這種判斷力,在青山中簡直是獨一份的天賦。
他看著鄭海,心裡惋惜的同時,甚至出現了一瞬間的心軟。
他知道,鄭海從頭到尾都不蠢。
相反,他太聰明了。
聰明到可以在極短時間裡記住一個人的全部細節,也可以......在極短時間裡,把自己推進死路。
他不是栽在愚蠢上。
他栽在陌生里,栽在一個他從未真正理解過的世界裡。
可姜尋也知道,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叛了,這是事實。
事實不會因為他的聰明、天賦和其他人對他的舊情而改變,也不會因為「他只是走錯了路」而輕饒。
有些路,一步都不能錯。
想到這,姜尋胸口忽然像被人塞了一團火。
深星學院。
好一個深星學院!
用這種下作手段,專挑青山核心身邊最軟的地方下手。
不費一兵一卒,就把一個跟了趙躍然十幾年的人活生生逼成了叛徒。
姜尋咬緊了後槽牙,眼底殺意翻湧,像要把這間審訊室都燒穿。
他深吸一口氣,再看向鄭海時,聲音已經冷得像從極北荒原吹來的風。
「你還認得他,那就好辦了。」
「既然他是你口中的全知者,既然你對他的話深信不疑,既然你覺得他給你看的東西就是必定發生的未來.......」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一柄鋼刀狠狠刺進鄭海的眼睛裡。
「那你猜,他能不能預知到......自己是怎麼死的?」
聽到這話,鄭海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不知為何,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恐懼,卻也帶著一絲莫名的期待。
姜尋沒再看他,只是輕輕抬了一下手。
下一刻,審訊室的氣息驟變。
角落裡那盞本就快滅的油燈,噗的一聲悄然熄滅。
黑暗從四壁湧來。
風不動了,聲音也沒了。緊接著,一道修長的人影從姜尋身後的陰影里緩緩浮了出來。
它沒有臉。
脖頸之上,空無一物。
黑色風衣下,是一具漆黑如剪影般的身體,濃稠的詭異感撲面而來。
它就那麼安靜的站著,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
可看到他的人,每個人都會覺得後頸發涼,像是脖子上被人架了一把冰冷的鋼刀!
千面。
那是他第一次這樣近的看見它。
上一次,還是在截獲敵人的某份簡報上,寫著一句:
青山之主疑似擁有傳奇級魔偶,形態未明,暗殺能力極強。
他當時看完就記在了心裡。他覺得,大概率是青山放出的假消息。
現在他知道了。
它真的存在,而且就站在他面前,就站在......姜尋的身後。
.......
姜尋沒有轉頭,甚至沒有去看身後一眼。
只是兩根手指夾起那枚寫著坐標的薄片,向後一遞,像丟出了一張催命符。
「千面。」
他的聲音有些啞。
「人在灰燼市集,坐標在這上面。」
「三分鐘之內,去把他的腦袋給我擰回來。」
「另外,別讓他死痛快了。」
「我要他活著.......親眼看著自己的手被砍下來!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撕碎!看著自己的內臟被掏出來......堆在自己的面前!」
「還有他身邊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又輕又慢,但其中的冷意卻讓人忍不住渾身發顫。
「我不用知道他們的身份。
「只要和他接觸過,只要和他有關係的人,全都殺了,把他們的腦袋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讓山鬼盯在那,誰敢去給他們收屍,不用問理由,一併殺了把屍體掛在一起。」
「我要讓整個世界中心的人都知道......」
「當深星學院的狗,死了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慢慢偏過頭,看向千面。
一半側臉浸在光里,像往常一樣,溫和而優雅。
另一半,則完全沒入了陰影之中。
只有鄭海的角度才能能看見,姜尋的眼睛已經紅了,眼白上也爬滿血絲。
活像一頭.......見了血的瘋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