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神依然堅定而平靜的整改，姜尋忽然嘆了口氣。
那聲悠長的嘆息，帶著無奈，也帶著悲哀，像把這半天的氣一下子全吐出來。
他看著鄭海，忽然問：「你現在是什麼實力？」
鄭海愣了一下：「皓月級。初期。」
聽到這個級別，旁邊有人輕輕倒吸了口氣。
姜尋卻連眼皮都沒抬，他當然知道他們在驚訝什麼。
因為這實力.......太弱了。
沒錯，太弱了。
要知道，如今的青山早已今非昔比，哪怕是青山集團軍里隨便的一個小隊長，都至少有著曦日級的勢力。
更何況像鄭海這樣的核心成員。
哪怕再沒有天賦，在青山那毫無節制的資源堆砌下，也至少達到了曦日級巔峰。
稍微有些天賦的人，甚至已經史詩級在望。
這個比例，在金色雨水落下後，會變得更加誇張。
所以，鄭海的皓月級初期實力，才會顯得如此扎眼，如此的......弱小。
對於這個情況，姜尋雖然已經猜到了，但真正確認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有些唏噓。
他看著鄭海，認真道：
「青山給過你提升實力的資源，你為什麼不提升？」
鄭海聞言，忍不住抬頭看了趙躍然一眼，隨即苦笑道：
「我的天賦不好。實力提升速度是所有人里最慢的一批。覺醒的天賦也很差，不過是提升一些力量屬性而已。
我甚至試過學習所有的傳承，依然沒找到在任何方面的天賦。
這樣的我，即便把青山的資源用光，也不可能達到和你們一樣的層次。
好在，我還可以靠腦子做事，我還有分析能力，我還有多年來在藍星積累下來的經驗。
所以，我完全放棄了實力上的提升，專注以提升其他的能力。
畢竟，在我看來，無論物品是皓月級，還是曦日級，在傳奇者眼裡都是一樣可以隨手碾死的存在。」
「所以，從那時起，你開始背棄魔法世界的東西。」姜尋道。
「是。」鄭海坦然的點了點頭，
「既然我永遠無法通過魔法這條路站在你們身邊，那至少讓自己變得更有用一點，至少......不會被拋棄。」
他說完，便低下頭不再看任何人，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樣子。
聽到這，姜尋也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心裡那點模模糊糊的東西，現在算是徹底得到了證實。
顯然，鄭海不是單純的貪生怕死。
他是走錯了路。
他對趙躍然的心意藏得很深，但那份情感太強烈了，在場的人都能感受到。
或許不是熾熱的愛慕，卻一定帶著深沉而隱忍的牽掛。
因此，哪怕沒人要求他做任何事，他也一直拼盡全力的想要一直留在對方的身邊。
然而，這種追逐大概率是讓人絕望的。
趙躍然的魔法天賦，在這個世界不說絕無僅有，也絕對是鳳毛麟角一樣的存在。
想要在實力上追逐他，以鄭海的魔法天賦根本沒有任何機會。
姜尋甚至能想像，他曾經也無數次試著追過力量。
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坐在屋子裡里，翻來覆去的琢磨那些魔法入門典籍。
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將魔力引入經絡，又一次次的看著那點微光從指縫間散掉。
他不算完全沒天賦。
只是和趙躍然他們比起來，實在是差得太遠了。
遠到他能清清楚楚的看見，自己早晚會被甩下。
所以，他逼著自己找到了另一條路。
他開始用腦子，用判斷，用舊時代那套他最熟稔的東西，把自己嵌進青山最需要的位置里。
而淵島的開發，恰好給了他足夠的空間。
物資怎麼調度，人員怎麼安排，居住區怎麼開發，防衛怎麼做，他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讓他更加確信，自己不需要魔法，也能在這裡站穩。
也正因如此，他對魔法世界的那些東西，開始本能的排斥。
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想讓自己一次次陷入絕望之中。
他總說，舊世界的方法未必就差。
好多魔法解決不了的事，靠腦子照樣能行。
也正因此，漸漸的，他幾乎封死了自己在力量上的所有可能。
直到那個人出現。
那個自稱「深星學院」教師的灰袍年輕人，像從霧氣里走出來的一樣。
他說的話，每一句都精準的繞過了鄭海的防線，直直的往戳進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因此，他本能的相信了自己最擅長的東西。
他計劃過，驗證過，對比這雙方的實力，企圖為他，為趙躍然，為青山尋找一條生路。
最後他絕望了。
因為對方的每一句話都太真了。
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私密細節，那段關於趙躍然死亡、青山覆滅的影像，每一處展現出來的東西，都經得起推敲。
因此，他信了。
他唯一沒有意識到的事情就是。
他是在用舊時代的尺，去量魔法世界的天。
......
看著至今仍然相信自己沒錯的鄭海，姜尋只覺得可悲又可笑。
鄭海拋棄了魔法，自然也會被魔法拋棄。
所以他不懂，他不懂自己親眼所見愛你的一切，在高深的魔法師面前不過是不入流的小術而已。
甚至如果他願意隨口問一嘴門口為他守門的守衛隊長，或許都能得到不一樣的答案。
但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斷了，相信到從未將這一切告訴任何人。
既然如此......
姜尋忽然站起身，慢慢走到鄭海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看著這個至今仍然篤定自己沒做錯的可憐人。
然後，他彎下腰。
「你知道，那個人是怎麼認出你的嗎？」他輕聲問道。
「是預知？還是魔法？」
鄭海聞言微微一怔，本能的想要回復男人給他的解釋。
但看著姜尋眼中那怪異的表情，他還是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姜尋笑了笑，接著忽然抬起手，朝他領口方向輕輕點了一下。
下一刻，空氣里泛起一點淡淡的藍光。
那光從鄭海領口浮起，像一串極細微的紋路，貼著他的皮膚，慢慢映出青山的標記。
「你知道嗎，每個青山核心人員身上，都有這層標記。」姜尋輕聲解釋道，
「平時看不見，也感覺不到。
可一旦走出世界碎片，走出青山的勢力範圍，這個印記就會發揮作用。
正常人依然看不見，但每一個史詩級以上強者都能輕易察覺到。
這層標記就像黑夜裡的一盞燈，告訴所有強者，你鄭海......是有靠山的人。」
聽到這話，鄭海眼睛驟然睜開，他看著姜尋手中那代表著青山的點點綠色，呼吸有些急促。
姜尋卻像沒看到一般，繼續自顧自的解釋道。
「而這樣的印記，並不是什麼高深的手段。
所以不止是青山，幾乎所有有頭有臉的勢力，都會將印記烙印在和新成員的身上。」
「一來是為了保護和威懾。」
「它明確的告訴所有人，你是誰的人，又是在為誰做事。」
「有這個印記在，任何對你心懷不軌的人，在動手前都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得罪青山的底氣。」
「二來則是為了復仇。」
「一旦有人不知死活的選擇對你出手，這印記就會瞬間附著到對方的身上，並將對方的位置暴露在所有青山強者的面前。」
「常規手段根本無法祛除，對方會被青山追殺到天涯海角。」
「這東西是各大勢力幾乎公開的手段。
青山也在晉升一流勢力的第一時間，就對所有核心成員布下了同樣的印記。」
「雖然沒有明確公布過，但所有擁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只有你，」
他看向鄭海，眼神像是看一個被保護而不自知的可憐蟲。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被保護著，不知道自己在所有強者眼中.......身份幾乎完全公開。」
他直起身，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所以，你甚至都不是他的獵物。只是他順手撿起來的一顆棋子。」
「僅此而已。」
他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卡住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想反駁，想搖頭，想從抓住一點能讓他站得住的東西。
可到頭來，什麼都沒有。
他猛抬頭，看向屋裡的其他人。
他想從誰的臉上找出一絲「這是局」的痕跡，想聽到有人喊一聲「不可能」，想看到哪怕一點和他一樣茫然的眼神。
可沒有。
一個都沒有。
站在門口的楚拾光偏開了頭。他身後的山鬼小隊長也把臉轉向了牆角。
老瘸子閉上眼，像不忍再看。秦老沒有動，只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人的表現，卻像一塊石頭，沉沉的壓進了鄭海的胸口。
他們都知道，他們竟然......全都知道。
他最後求助似的將目光看向趙躍然。
趙躍然沒有躲，她就站在幾步之外，眼眶通紅。
但那失望而悲哀的眼神卻已經說明了一切，所有人都知道。
姜尋說的......是真的。
對方所謂的一語道破他的身份，竟然......只是因為他身上的印記！
這一刻，鄭海只覺得天旋地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