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尋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追問是誰給他看到的。
他看著鄭海,聲音輕而慢,像是在幫一個走丟的人找回自己珍視的東西。
「所以,你其實只是想讓她活下去。」
鄭海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抬起頭來。
這一次,他眼神有些空洞,灰暗而安靜,沒有任何一點光芒。
「我可以死。」他說,「她不行。」
「真到了那天,我知道她不會走。她會站在最前面,和你和趙聽濤和青山一起死。
可我不能看著她死。我知道,我也攔不住她。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先替她把退路鋪好。
哪怕這條退路,是用青山的血鋪出來的。」
他停了下來,像在等姜尋罵他。
姜尋沒有說話。
「我不想當什麼叛徒。」鄭海低聲道,
「也不稀罕什麼榮華富貴。我就要一條命。她的命。換我自己的命,我也認。
可他們要的不是我的命。他們只跟我說,只要我傳一點東西,將來青山沒了,她還能活。
我不敢信他們,但我更不敢賭。
賭輸了,她就真的死了。
賭贏了,至少.......她還能活下來。哪怕活在一個沒有青山的世界裡。」
他說完,整個人都像被抽乾了,連肩膀都塌下去一截。
說到這,姜尋心裡已經有數了,他看向鄭海,忽然覺得這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有些可憐。
「所以,是誰給你看的?」姜尋看著他,還是問出了口。
「一個人。」鄭海說,「一個深星學院的人。」
聽到這個名字,姜尋有些意外。
他想過可能是幾個敵對的一流勢力,卻沒想到......竟然是這個禍亂世界的罪魁禍首。
噁心人的攪屎棍!
姜尋忍不住咬了咬牙。
接著,他看著鄭海,聽他慢慢講出了事情的經過。
卻在歇息的時候偶遇了那個人。
那是一個斯文的年輕人,就坐在他旁邊,穿著灰色法袍,像遠行回來的學生。
沒有多看他,也沒有搭話,可等他準備結帳時,對方卻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鄭海。青山的人,負責島嶼的開發,也負責......讓我想想。
哦,也負責保護那個......你最重視的人。」
聽到這話,他當即愣在原地,反應過來後,立刻準備出手。
然而,那人說完,像是猜到了他會警惕,又補了一句,
「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而已。」
鄭海當然不信。
可對方隨口就道出了他在青山的職責,不止如此,還說中了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情愫。
這些事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卻都被眼前的年輕人一語道破,篤定而瞭然.......
那時起,他信了三分。
之後,他們又見了幾次,每次時間都很短。
而且每一次,都是對方主動找上他。不管他繞多遠,改了多少條路,對方總能出現在最合適的地方,像早就在那裡等著他一樣。
對方也從不提要求,只和他聊。
聊這世界的規則,聊魔法和凡人之間的差距,聊青山這樣龐大的勢力,在真正的大局面前,能撐多久。
也聊他身後站著的勢力,聊那是一個連傳奇都只是棋子的龐然大物。
最後,總會繞回到同一個結論上——
青山,撐不到最後。
鄭海從不信。
他不傻,所以每次和對方接觸後,他都會通過各種渠道反覆驗證對方說過的話。
可越驗證,卻越絕望。
他發現,對方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勢力是真的,傳奇者是真的,接下來發生的事件是真的,對青山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出手的勢力,也全都是真的。
他曾在青山的情報體系里當過聯絡人,對勢力對比再熟悉不過。
於是,他親自把青山的實力和對方透露的圍剿力量攤在紙面上,一行一行的對比。
越對比,越安靜。
面對那種碾壓級別的力量。青山沒有勝算。
一點都沒有。
後來,那個人又來找他,那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那個人。
這次,他沒再說那些大道理,只從懷裡取出一塊半透明的水晶。
那塊東西很不起眼,像河灘上隨便撿來的一塊石頭,隨手打磨光滑。
「這是深星學院觀星樓截下的預言片段。」對方說,「也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
鄭海就是在那塊水晶里,看見了趙躍然死。
也看見了青山的死。
......
「所以,你信了。」姜尋看著他,語氣有些無奈。
「他不止給我看了這些。」鄭海說,
「他還給我看了很多。青山覆滅的細節,每個人的結局,誰背叛,誰死守,誰死的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哪些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防線,又是怎麼被摧毀的。而我對比了所有細節,無論是公開,還是隱秘的細節,每一處都對的上。」
他苦笑了一下:「你讓我怎麼不信?」
聽到這話,姜尋沒再追問。
他知道,魔法世界的手段太多,能說中一個人私事的方式也太多。
可鄭海似乎不懂。
他不是不懂預知能力,而是.......根本不懂魔法。
不,也不是不懂。
他甚至不信任魔法,所以反而會把一些簡單的魔法能力看得過於神奇。
至此,很多事情都能說的通了。
姜尋忽然笑了起來,是那種看到事情真相,最終無力解決的苦笑。
「所以,他們的要求是什麼?」
他看著鄭海,眼神疲憊,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悲哀。
「他說,深星學院可以保下我和她的命。條件是,將來亂起時,我給他們一點青山的東西。就一點。」
姜尋沒說話。
他等著。
「我答應了。」鄭海的話落下了回音。
這一刻,審訊室里徹底安靜了下來,連從牆縫鑽進來的風聲都格外明顯。
姜尋沒再看他。
他抬起頭,看著牆角那盞要滅不滅的油燈。
那火光晃了晃,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長了。
鄭海也終於鼓起勇氣抬起了頭,看向趙躍然站著的方向。
趙躍然仍站在那裡,從頭到尾沒有看他。
她的肩膀在顫抖,像風裡的草葉。嘴唇被咬出血絲,緊握的手慘白的如同白蠟。
姜尋無奈搖了搖頭,他回頭看向鄭海,輕聲道。
「你不想讓她死。」
「所以你親手把她的青山賣了。」
「我沒想害青山。」鄭海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
「可如果青山註定要滅亡,至少,我還能從他們手裡......換回她一條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