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尋沒有接那個本子。
楚拾光遞來時,他只掃了一眼,就把手避開了。
他不需要看這些。
上面寫的,無非是一個人的行動路線、幾次碰頭、幾份被截獲的情報。
這些是證據,是山鬼們用來確認鄭海叛徒身份的東西。
可對姜尋來說,確認了就是確認了。
他不需要再把那些供詞一行一行的看一遍,像驗屍一樣,把自己心裡最後一點舊日的影子也翻出來。
同時,他也信任他的兄弟們,就像......曾經信任鄭海一樣。
姜尋慢慢走到鄭海面前,拖了把破椅子,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不過兩步的距離。
他能聞到鄭海身上那股濕土混著海鹽的氣味,有些熟悉。
那是淵島的風,混著海腥,混著長年累月曬在礁石上的味道。
鄭海聽見聲音,抬起頭。
他沒有躲,也沒有偏開視線,反而主動迎上了姜尋的目光。
不是挑釁,也不是求饒,他只是想確認一下,來審他的人是誰。
待看清姜尋的臉後,他眼睛微微睜大了些,像是沒料到姜尋會親自來。
眼底似有愧疚一樣的情緒一閃而過,但很快,那點情緒便重新沉了下去,被更深沉平靜所淹沒。
姜尋沒有說話,他也在看鄭海。
他看到,眼前的男人,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後悔,更沒有那種被抓住之後的心虛。
只有平靜,像一潭漚了很久的水,什麼泥沙都沉了底,反而不再起波瀾。
姜尋的心忽然往下墜了墜。
他見過叛徒。
青山最黑暗的那段日子,他親手處理過不少。
有的又哭又鬧,有的跪地求饒自掌耳光,有的把全家都搬出來說事想讓他手下留情,有的拼了命想證明自己只是被逼的。
什麼樣的人都有。
可鄭海不一樣。
他什麼都不做,只是那樣坐著,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也早就想好了要如何面對。
顯然,他什麼都沒打算說,他甚至到現在依然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姜尋也沒有催他。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像兩尊彼此守望千年的石像。
風從牆縫鑽進來,吹得燈火晃動,也把鄭海額前幾根頭髮吹得微微揚起。
半晌,姜尋忽然開口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青山會輸?」
這個問題像根鈍針,不挑皮肉,只往裡按。
鄭海聞言微微一愣,顯然沒有預料到姜尋問的如此直白,他沒問你為什麼背叛,沒問青山哪裡對不起你。
反而一針見血的問出,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青山會輸?
什麼時候?鄭海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吸了口氣,像把身體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調鬆了一些。
他再抬頭時,眼裡閃過一絲淡淡的情緒。不是動搖,而是......決絕。
「很早。」他說。
姜尋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你們總說,青山會永遠屹立在這世界上。」鄭海語氣淡淡的,聽得出這念頭在他心裡轉過不知多少回了。
「我也信過。我見過青山的倉庫。魔晶堆得像山,糧食滿得往外溢。
我甚至想像不到,一個組織竟然能富足到這種程度。
哪怕在藍星最富裕的組織里,我都沒有過這種富足的景象。
那時候我就想,有這樣底氣的勢力,我們怎麼可能會輸?
要人有人,要糧有糧,要礦有礦。有了這樣的後勤,就是耗,也能耗死所有敵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牆角一塊被雨泡翹起來的磚上。
「我相信了很久,相信青山能永遠屹立,相信我們最終會站在世界的頂端,相信......我們都不會死去。」
「可後來,我們還是輸了。
星靈之城來的時候,我們正在海島開荒,那時候,青山的敗報一封又一封。
星靈之城勢如破竹,我們引以為傲的戰力被打的潰不成軍,我們()的後勤成了敵人的戰利品。
僅剩的人被堵在常青樹下面,像一群被踩進泥里的螞蟻。」
「那時候,趙躍然每天都想著要回來支援。
是我攔住了她,我告訴他,我們要積累實力,然後反攻,不能讓兄弟們白白送死。
但那時,我已經知道,青山沒有未來了。」
「在星靈之城的壓制下,青山根本不可能翻盤。
我攔住她,只是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希望她能安心的生活在那處世外桃源中。」
「也是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富足不是一切。
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勝利就是那無可匹敵的力量,再富足的儲備也堆不死敵人。
畢竟,一個史詩級強者,就足夠讓整個青山的積累功虧一簣。」
聽到這話,姜尋微微皺眉,他沒打斷鄭海。
他知道,這不是辯解,這是鄭海真正的想法,是他自己對局勢絕望的判斷。
「後來,整整三年,你醒了。一出手就滅殺了所有叛徒,甚至把星靈之城都給掀了個底朝天。
所有人都在說,青山有救了。有你姜尋在,青山將永遠不倒。」
「可我不信。」
鄭海的聲音一下子輕下來,輕得幾乎聽不見,像在自言自語。
「這種事情,我在藍星見過太多次了。
被壓住一次,僥倖翻盤,就還會被壓第二次。今天來的是星靈之城,明天就會來比星靈之城更強大的勢力。」
「你能靠著運氣翻這一次,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青山只要敗一次,就是死。所有人都會死。這樣的勢力,真的能走下去嗎?」
姜尋輕輕眯了一下眼睛,他忽然隱約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鄭海說的這些話,看似每句都有自己的道理,但他站的角度卻似乎有些偏了。
要知道,現在的青山可不是一個鄭海口中隨時可能被覆滅的勢力。
擁有傳奇戰力的事人盡皆知。
青山軍、山獠軍、山鬼、山妖,各種部隊兵強馬壯,不弱於任何下層戰場的勢力。
除此之外,他姜尋自己,也是別人口中傳了不知道多少個版本的名字。
以史詩級實力鎮殺羅鴻,奪得世界碎片。
以計謀親手滅殺奧爾德,引下世界甘霖。
開城觀禮,當眾處決希莫格,壓得多少勢力連覺都睡不踏實!
哪怕站在世界的角度上,他和他麾下的青山,也已經是任何人都不敢輕視的角色。
要是站在藍星人的角度,他姜尋,就是天選之子,是擎天之柱!
是將藍星所有人,從深淵中拉回來的神!
可為什麼到了鄭海的嘴裡,翻來覆去,還是星靈之城,還是戰爭,還是翻盤。
還是那股子等死的絕望味道。
仿佛在他口中,青山依然是個岌岌可危的勢力,隨時可能被人滅掉的勢力。
姜尋忽然覺得,眼前的鄭海,不像是活在現在的人。
他更像一具早已死在三年前,青山灰暗時刻的幽靈。
人已經被埋葬了三年,心卻還跪在星靈之城破城的那一夜,一直沒站起來。
他甚至都不理解,姜尋能殺傳奇,到底是多大的底氣。
那可是站在世界巔峰的戰力,能拼死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戰力!
想到這,姜尋心裡有了點數。
他按下心思,並沒有點破,只是平靜的開口道。
「所以你就想,在青山徹底輸掉之前,先離開?」
「不是我先離開。」鄭海卻忽然搖了搖頭,
「我可以走,我早就可以走,但......趙躍然怎麼辦?」
「然然?」
聽到這話,姜尋忍不住挑了挑眉,回頭瞥了趙躍然一眼。
卻發現她也滿臉的愕然,顯然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鄭海沒有看她,而是繼續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柔和:
「我知道,她不會走的。有你在,有趙聽濤在,所以她不會走。
她早已認可了你,認可了青山,所以,哪怕青山到了絕境,她也會站在最前面。
「我甚至沒有勸過她,因為我知道,她不會聽的。」
聽到這話,姜尋有點氣笑了。
「因為她相信青山,也相信我,相信我們不會死,相信......我們能站在巔峰俯瞰這個世界。」
姜尋眼神陡然冷漠下來,他覺得鄭海在框他,他這個理由,甚至還不如說他想要榮華富貴來的實在。
然而,看到姜尋泛起殺意的眼神,鄭海卻忽然沉默下來。
過了很久,久到姜尋以為他不打算再說時,他才輕聲道:
「我也想相信你。」
「但我見到了她死時的樣子。」
聽到這話,姜尋呼吸猛的一滯。
「我見過趙躍然,死在青山的樣子。」鄭海又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他聲音更輕,可語氣里的絕望讓姜尋都忍不住皺起了眉,
鄭海抬起頭,認真的看著姜尋:「我看到了青山的覆滅,火光沖天。
而趙躍然就在城牆上,半邊身子都被轟碎,手還攥著青山的徽章。
火把她的頭髮燒光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我,像要讓我走。」
他抬起眼,看向姜尋,目光絕望的如同黑洞:
「你說,看見這個,我還能當沒看見嗎?」
聽到這話,姜尋慢慢眯起了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覺醒「時隙」天賦時的那場夢,如果是那樣的「看見」,那確實足夠讓人絕望。
不過.......
他輕輕抬手,時隙天賦悄然啟動,下一刻,銀色的氣息快速湧向鄭海的身體。
又在片刻後悄然退回
姜尋眉頭皺的更緊了,他發現時隙天賦略過鄭海的身體時沒有絲毫變化。
這也代表著,鄭海並根本不具備任何預知類能力,無論是天賦還是能力。
既然如此,那答案昭然若揭。
他所謂的「看到」,是別人讓他「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