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現在的青山軍。」
姜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冷不熱。
「十七個團,三成以上曦日。三千裂蹄騎正在成軍,八百山獠,一千二百山鬼,三百山妖。
這還不算你們看不見的那些。」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鄭海,目光平靜道:
「這樣的戰力,足夠橫掃所有一流勢力的隊伍。鄭海,在你看到的那個青山覆滅的畫面里,你......見過他們嗎?」
鄭海沒接話。他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
山風掠過街道,吹得路邊的野草一浪一浪的伏下去。
鄭海跟在姜尋身後,走得不快。
他的身體還虛,剛出審訊室時,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每走幾步就要山鬼的人扶一下。
走到半路,鄭海卻也忽然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再扶了。
他站定,喘了兩口氣,自己把衣領整了整,又挺了挺腰,這才繼續往前走。
青山的路很長。
姜尋沒有催他,只把步子放慢下來。
身後跟著趙躍然、趙聽濤、楚拾光幾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大家心裡都清楚,這不是一次普通的「看看青山」。
這或許......是鄭海最後一段路。
姜尋把手插在衣兜里,沒有說話,只是眼睛看著前面,步子輕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一行人先路過了魔獸馴養區。
此時,幾頭裂蹄獸正被飼養員牽出來放風,蹄子踩得泥的一抖一抖。
為首的一頭格外龐大,比旁邊的裂蹄獸大了三倍不止,盤踞在中央,頭頂金色的角如同金塔般閃耀。
趙聽濤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它的頸側,那傢伙便拿腦袋去蹭他。
親昵而乖巧,看的一旁的雪球生氣的打了個滾。
鄭海沒有靠太近。
他站在柵欄外,看著那頭裂蹄獸王,又看看旁邊幾頭正在蛻變的幼獸,忽然笑了笑,開口問道:「它現在什麼境界了?」
姜尋輕吸了口氣,說:「史詩級。旁邊那幾頭估計也快了。」
「突破了種族桎梏的族群,提升的都很快。」
鄭海聞言,認真的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幾頭幼獸身上,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只是單純的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感慨:「看來我之前的擔心都是多餘的。你們......本來就能保護好她。」
他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每個人心裡。
趙躍然猛地偏開頭,眼眶瞬間紅了。趙聽濤則沒說話,只把臉轉向另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他們繼續往前走,到了秦老的試驗區。
試驗區早已成為一片綠色的海洋,周圍,十幾棵常青樹在暮色里靜靜立著,樹冠如海,根脈如龍。
天還沒黑,但樹與樹之間的金色光點已經浮起來了,像從葉子裡滲出來的星星。
鄭海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很久。
他見過常青樹的成長,也見過它幾乎滅亡。
此刻,看著這些磅礴的巨樹,他只覺得親切。
他慢慢伸出手,在最近的一根樹幹上輕輕碰了一下。
樹皮溫熱,像活的。
他縮回手,像怕弄壞了什麼。
「看來這一次,常青樹不會死了。」他說。
「嗯。」姜尋點了一下頭。
鄭海笑了笑,呼出一口很長的氣,像是把心裡最後一點擔憂也放下了。
離開試驗區後,他們又路過了藥劑工坊。
宋念念站在塔下,處理著一片巨大的葉子,看到一行人走過,她只是遠遠的朝姜尋點了點頭,沒有過來。
鄭海在塔前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她身上似乎也有傳奇級的氣息,什麼時候的事?」
姜尋平靜的說:「前幾天的,雨里。」
鄭海點頭:「真好。」
走出沒多遠,洛爾不知從哪裡閃出來,他靠在樹後,朝姜尋揚了揚手裡的半塊蛋糕。
姜尋沒理他。
洛爾也不在意,他只是深深看了鄭海一眼,接著把蛋糕往嘴裡一塞,又頭也不回的縮回樹影里去了。
鄭海看見那柄火紅色的劍懸在不遠處,一下一下憑空揮舞,炙熱而活潑。
他看了一會兒,說:「這就是那柄劍?」
姜尋點頭。
鄭海笑了:
「假裝製造偶遇的傲嬌勇者,和活潑憨厚的勇者之劍。」
「還真是絕配。」
聽到這話,姜尋也笑了起來。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路上遇見幾個青山軍。
那是剛從營區出來換崗的,見了姜尋和鄭海,幾人紛紛站住行禮。
其中一個年輕的小隊長多看了鄭海兩眼,臉上有一瞬間的困惑。
他大約是認得鄭海的,只是沒想明白,為什麼鄭海看起來比上次瘦了那麼多。
看著他關切的眼神,鄭海只是朝他點點頭,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接著,一行人一處一處的走過去。
研究院的高塔、新修的居民區、山鬼和山妖的訓練點,他們一一看過。
鄭海越走越穩,不用人扶了,背也慢慢挺直。
偶爾看見路邊幾個孩子追著一隻短尾巴小獸跑過去,他還會笑。
那笑聲很淺,卻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我好像很久沒這樣笑過了。」笑著笑著,鄭海自己感慨道。
姜尋沒回頭,聽到後,只是不假思索到道:「以後也可以。」
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呼吸有些亂。
鄭海也只是笑了笑,沒有接這句話。
兩個人都知道,「以後」這兩個字,已經不能隨便提了。
......
他們到達山腳下的時候,天已經半黑。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清冽,微涼。
姜尋走在前面,腳步一次比一次慢。
楚拾光跟在後面,和山鬼的人低聲說了幾句,又小跑上來,小聲問:「老大,還......還上去嗎?」
姜尋沒回答,只點了點頭。
楚拾光看他一眼,沒再問,又退回後邊。
通向山頂的石階很長,有些地方被雨沖得發亮。
姜尋走得不快,平時一步三階的台階,此時一步一階仍然覺得有些難以跨越。
他忽然想,要是路再長一點就好了。
再長一點,鄭海就能多看看。
看看他親手建過的青山,也看看他差點親手推倒的東西。
可他又知道,這樣的心思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
他是青山之主,他必須.......比誰都先走到終點。
趙聽濤走在稍後一點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鄭海背上。
他表情有些沉重,看不出悲喜,只是腳步很重。
有幾次,他像是想走上前說點什麼,最終都只把手插回兜里。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回在島上,鄭海找到他說:
「老趙,趙丫頭今天又和碼頭的人吵起來了。」他當時笑了一聲,說你管著她點。
鄭海卻說:「不用管。那幫人確實該罵。女孩子能這樣保護自己,沒什麼不好的。」
他那時就覺得,這人不聲不響,卻是趙躍然身後最靠譜的後盾。
現在,他要斷了。
趙聽濤心裡有些空,可也沒辦法。
叛了就是叛了,誰也不能壞規矩。
趙躍然走在最後面。
她的眼睛早就紅了,只是一直忍著沒掉。
她不是沒想過替鄭海求情,可話到嘴邊,都咽了回去。
因為她太了解鄭海了。
她知道鄭海不會要她求情,也不會讓自己變成青山的一塊軟塌塌的補丁。
鄭海是那樣的人,越到絕路,越不肯歪一下身子。
她甚至能想像,等走到山頂,他會朝她笑一下。
就一下。
像每次出遠門前那樣。
一想到這,她的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壓下去的難過再次涌了上來。
楚拾光也沉默著。
他一直是個愛說話的人,這會兒卻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抓過甚至親手處理過很多叛徒,但從沒像今天這麼堵過。
他想跟姜尋說點什麼,可抬頭看見姜尋垂在身側的手,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看到老大的手在抖。
他知道,他或許才是那個最不捨得的人。
......
姜尋仍走在最前面。
他越走越慢。
有那麼幾秒,他幾乎想停下來,回頭說一句:「算了,不去了。」
可他不能。
他比誰都清楚,這條石階,終究要走完。
風從上面吹下來,像把整座山都推著他往上走。
他一步一步,踩著越來越暗的光,朝著那片空蕩蕩的山頂走。
每走一步,胸口就沉一分。
像有什麼東西,正跟著他一起上山,又像有什麼東西,已經先他一步,在那裡等著了......
然而,再高的山,也有山頂。
等一行人站上山頂時,太陽剛好完全沉下去。
天邊只剩一層淡薄的紅色,像有人用筆在灰藍的天上抹了最後一筆。
風慢慢大了起來,從四面八方湧上山巔,把每個人的衣袍都吹得獵獵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