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到崖邊，扶著石欄，往下看了看。
山下的青山，已經開始點燈了。
先是一條街，再是一片居民區區。
燈從低處往高處亮起，像有無數隻螢火蟲從地里鑽出來，順著山路往上爬。
那幾棵常青樹之間，也浮起一片片淡淡的金光，像樹自己在呼吸。
再遠處，主城、外城、港口、新起的居住區，一點接一點的亮起來，像有人在夜裡慢慢鋪開一張星圖。
「真好啊。」
鄭海跟在他後面，走了上來，望著下面輕聲說。
姜尋沒有回答。
他站在鄭海身旁，看著那無數燈火，心裡卻像被重物壓著。
他很想開口，很想再說一句「我可以再給你一個機會」。
可他知道，他不能，青山也不能。
一個叛了的人，如果因為舊情就能活下來，那過去為青山流過血的人，心就全涼了。
他忽然有些想不清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連「心軟」都要先算一遍代價了。
身後，趙聽濤默默走到趙躍然身邊，伸手想把她拉走。
趙躍然沒動。
她站在風裡，眼睛始終看著鄭海的背影。
她沒哭出聲，可誰都知道，她快要忍不住了。
趙聽濤低聲道：「走吧，別看了。」趙躍然搖了搖頭，說：「我送他。」
趙聽濤沉默了一會，最終輕聲道，「好。」
接著便站到了她的身旁。
山風吹過來，把兩人的衣擺朝同一個方向吹。
山下，暮色已經徹底沉下來了。
燈光越亮越多，從山腳一直鋪向遠處。
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水氣和淡淡的花草香，把那些燈火吹得忽明忽暗，像在輕輕呼吸。
「群山如海，燈火如河。」
鄭海輕聲感慨著，他收回目光，看著姜尋，忽然笑了。
「藍星有你......真是了不起。」
姜尋的喉結動了動，他深吸了口氣，像要說什麼，可最後只擠出一句：
「你......還有什麼沒完成的事嗎？」
「沒有了。」鄭海笑的灑脫。
說著，他卻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邊已經磨得發毛，像被人翻開過很多次。
他把紙遞過來。
「這個給你。」
姜尋微微一愣，伸手接過，慢慢展開。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一行行排得極清楚，有幾處用紅筆圈著，旁邊還寫了幾行備註的小字。
姜尋看著，手指忽然收緊，把紙邊都捏出了褶。
「這是我給過那個人的所有情報。全都在這裡了。」鄭海說，
「情報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那部分，已經攔不住了。」
「但假的那部分，我都做了標記。這些內容他們驗證不出真假。要是用得好，沒準......還能反咬他們一口。」
姜尋聞言猛地抬頭，呼吸一下子亂了。
「你.......」
他拼命想說些什麼，心裡壓抑太久的情緒像是終於找到了突破口，語氣又急又亂。
「你剛剛為什麼不說！你如果真的想青山死，根本不用留著這些。情報里既然留了後門。鄭海，這不一定是死路！」
「我們可以查，你可以是青山派出去的暗線，也可以是.......」
「姜尋！」鄭海開口打斷了他。
不是「首領」，也不是其他的稱呼，只是很平靜的叫了他的名字。
姜尋的話被掐斷在喉嚨里，他握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
「我是叛徒。」鄭海認真的說，
「不管我給了多少假情報，不管我在裡面留下了多少後手，在給出情報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叛了。」
「我本來就該死。」他鄭重道：「並不特殊。」
姜尋忽然愣在原地，眼神錯愕中帶著一絲慌亂。
鄭海看著他，繼續道：
「青山有青山的規矩。如果連我都因為你一句話活下來，那以後，誰都能拿舊情換命。」
「你不要做那個第一次破例的人。你會後悔。我也會。」
姜尋的手在發抖。
他忽然發現，這個人到死都還在替他算。
替青山算，替趙躍然算。
姜尋的聲音有些低沉，「我有辦法保你。」
「你是有。」鄭海笑了笑，又輕輕嘆了口氣，「可我也不想了。」
「我差點親手推倒青山，也差點親手摧毀你為藍星人一步一血拼出來的那點希望。」
「我是被遺留在舊時代的棄子，舊天不渡，新海不容。」
「或許，我早就該死在拋棄魔法的那一天。」
「對不起。」
他抬頭看向姜尋，眼裡沒有不甘，只有刻骨的歉疚。
趙躍然站在不遠處，已經哭花了臉。
「趙躍然。」
鄭海也看向她，忽然笑了起來。
笑的很輕鬆，像從前在淵島上，每次替她收好尾時寵溺的樣子。
「別哭。」他說，「你一哭，這裡風都大了。」
聽到這話，趙躍然再也繃不住了，眼淚一下湧出來。她抬手去擦，卻怎麼都擦不乾淨。
鄭海笑了笑，沒再開口，他轉過身，朝崖邊慢慢走去。
風從下面湧上來，把他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他張開雙臂，像要抱住這一整片的青山。
腳下是萬盞燈火，頭頂是灰藍的天。
他就那樣站在風裡，像一隻離群的鳥。
「照顧好自己。」
說完，他朝前一步邁了出去。
沒有猶豫，沒有停留，他的動作有些過分的自然，像是早在心裡練過一千次。
直到整個人翻出崖外，他都沒有回頭。
山風鼓起他的衣襟，他像片葉子一樣栽下去。
下面，一條從山體內湧出，橫穿整個世界碎片的幽藍星河，正緩緩流淌。
那是供給整個青山世界碎片的魔力洪流，美麗而危險。
他就那樣直直的墜入魔力之河中，濺起了一小簇微不可察的魔力水花。
河面微微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接著，不再有任何出現波動。
只有點點藍光從水面緩緩升起，像一縷輕煙，被風輕輕一吹便散盡了。
趙躍然終於跪了下去，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聽得人心疼。
趙聽濤別過臉，眼睛裡也像進了沙子。
楚拾光低頭站著，輕輕搖了搖頭，沒動。
遠處，秦老，宋念念，洛爾，阿爾傑，山鬼、山妖，還有一些不知何時到來的人，也站在下面。
誰都沒有出聲。
姜尋還站在原地。
他抓著那張紙，像抓著這世上最後一點鄭海留下的東西。
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酸。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說了一句：
「好走。」
山頂的風像聽懂了，嗚咽著繞了一圈，又打著旋，把地上幾片黃葉卷向那條河的方向。
山下的燈火還是那樣亮著，暖得像在迎接什麼人回去。
而鄭海沒有回來。
他落進那河，散成一縷藍光，成了青山夜裡最安靜的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