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天,我得去閻審判長那親自道謝了。」姜尋笑著說。
「那感情好,審判長見到你,肯定非常高興。」溫鳴也笑了。
「要是能把上次那三位帶著,審判長肯定更高興,沒準還能多給您帶點『特產』。」
「哈哈哈!」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歡快的笑聲,讓整個會客廳的氛圍都輕鬆了不少。
只有內城某個酒吧中正在暢飲的三人,忽然渾身打了個寒顫。
「對了,姜尋首領,距離厲雲下來,大概還有十天。」溫鳴忽然轉口,語氣沉了下來,
「這十天,就是咱們最後的準備時間。你那邊,到時候確定了計劃,務必叫上我和艾德一起。」
「沒問題。」姜尋毫不猶豫的點頭,「審判長給的任務,當然要執行的漂漂亮亮的。」
「到時候得讓你們親自見證,省的讓他覺得錢花的不值得。」
笑了笑,姜尋低頭看了眼時間,隨即抬頭看向眾人。
「行了,時間已經不早了。各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你們今天先住下,房子我讓人安排好了。後面具體什麼計劃,我們得再商量。」
「今天各位先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的隨時聯繫我。」
「好的,那就打擾各位了。」
溫鳴應了一聲,站起身,朝姜尋微微欠了欠身,隨後回頭看了一眼艾德里安。
年輕人還低著頭,眼眶紅紅的,但到底沒再出聲。
溫鳴沒說什麼,只伸手在他後腦上輕輕拍了一下,算作安撫。
「走吧。」他低聲道。
一行人起身往外走。
灰燼小隊的人依舊無聲無息,一個接一個從門口離開,像一條安靜的黑河。
艾德里安走在最後,跨出門檻時,終於回過頭,朝姜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迷茫,也有不情願,甚至還有一絲哀求。
可他到底沒開口,只是快步跟了上了溫鳴的步伐,一起走進了夜色里。
門重新合上。
屋裡只剩下姜尋幾人。
姜尋長長出了一口氣,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那兩箱材料還擺在桌上,光已經收斂了大半,只剩下些細碎的星輝在箱底遊動,像爐膛里將熄未熄的灰燼。
他低頭看著那兩箱東西,半天沒說話。
趙聽濤先開了口:「阿尋,這些人說的都是真的?」
「大概率是。」姜尋沉思了會,回答道:「閻燼是這個世界少有的有底線,有堅持的人。他應該不會害我。
所以我猜,他這麼做應該有兩層意思。」
「一是準備讓自己在接下來審判所的動亂中,沒有後顧之憂。」
「二則是......」他頓了頓眼神深邃了不少。
「他怕自己死後,這些人沒有好下場,所以......提前給他們找一個好的歸宿。」
幾人聞言,紛紛嘆了口氣,心裡不禁感慨這狗日的世道。
竟然連一個傳奇者、一個如此規模勢力的首領,都不得不以這種委屈求全的方式,來保全自己在意的人。
這個世界,大概已經不值得拯救了。
那些越能堅守底線、越能為世界安穩做出貢獻的人,反倒越沒有好下場。
「既然這樣,那就讓他們先安頓在這吧。好好休息一陣。」趙聽濤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倦意。
「恰恰相反。」
姜尋輕輕出聲打斷,他坐在那裡,語氣也有些疲憊。
「如果讓他們安心的待在這,聽著審判所一條條混亂而悲慘的消息而無動於衷,那才是最大的折磨。」
「尤其是艾德里安,」他微微偏頭,看向艾德里安方才坐過的位置。
剛剛那場漫長的對話里,那個年輕人攥著桌沿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十根指節,一根一根掐進藤木里,在桌子上留下了十個明顯的壓痕。
他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沖回審判所的衝動。
要是讓他閒下來,給他一間房,一張床,讓他聽著審判所的那些爛事......
用不了半天他就會原地消失。
「給他找點事做,讓他留在這,慢慢意識到閻燼在做什麼,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趙聽濤沉默了幾秒,慢慢坐了回去。
他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把話咽進了肚子裡。
同時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閻燼把人送到青山,是把最後的家底交了出來。
可這些家底,都是活人。
他們有念想,有怕處,有放不下的牽掛。
換位思考,如果姜尋將他們送走,自己獨自守著即將崩塌的青山,他恐怕比艾德里安還坐不住。
秦老在旁邊慢慢轉著手杖,杖尾輕輕點著地面,一下,又一下。
他沉吟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姜尋。
「那接下來殺厲雲,你......打算怎麼辦?是帶溫鳴他們一起動手直接圍殺,還是留著他,先看看他和哪些人有接觸。」
「直接殺。」姜尋聞言,眼神陡然冷下來,語氣里沒有半點猶豫。
「這種人只有殺了才不會成為隱患。只不過殺他之前,得先做些準備。」
他頓了頓,眼神變的深邃而冷靜。
「在接下來的動亂中,他雖是個小角色,可到底也是傳奇。
真殺了他,動靜不會小。
這種節骨眼上,他一死,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跟著轉過來。
而青山最近鬧出的動靜已經夠大了,幾乎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再逼他們,青山就會變成眾矢之的。」
「所以你是想借別人的手?」趙聽濤忽然抬頭,眼裡亮了一下。
「沒那個必要。」
姜尋卻搖了搖頭。
「按時間推算,那場變動已經不遠了。
所以這個時候,深星學院也好,曦日審判所也好,還是那些早就決心叛了的勢力,估計都已經把計劃排好了。
哪怕讓別人動手,其他人也會立刻聯想到青山。所以,我們真正要做的不是隱藏自己。
而是不能給他們留下調整假話的時間。」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所以,誰出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在殺掉厲雲之後,所有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
他掃了一眼屋裡幾個人,一字一句道:
「先下手為強!」
話音落下,幾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提前動手,逼那些背叛者不得不跟著青山的節奏走。
這樣一來,青山才能在動亂徹底展開之前,搶到足夠的先機。
這是一步險棋,可一旦走成,青山就能在整場動亂里拿到最大的主動。
「明白了。」趙聽濤站起身,粗糲的指節在桌面上重重一磕,「我去把山獠軍提前調回來。厲雲那邊,我來盯。」
他轉身就要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偏頭看了姜尋一眼,
「不過阿尋,雖然厲雲在這次事情中不起眼,但也不能小看他。
一個帶著仇恨,不知道提前準備了多久的傳奇者,不能小覷。」
「我們不能在這種陰溝裡翻船。」
「我知道。」姜尋說。「我會小心的。」
「那就好。」
趙聽濤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門板在他身後合上時,帶出一陣短促的風。秦老也慢慢站起身來,用手杖輕輕點了點地面。
「那我們也先回去了。你也別熬太晚。」
「嗯。」
秦老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只道:
「阿尋,你那兩箱材料,我明天一早就來分。今晚先別動它們。有些東西夜裡瞧不出成色。」
「好。」
門關上了。屋裡靜得像沉進了水底。
姜尋一個人坐著,盯著那兩箱材料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伸手,從箱子裡揀出一塊拳頭大的星隕鐵。
擱在掌心裡,掂了掂。
鐵的涼意透過皮膚,順著筋絡一路往上鑽。
那涼意鑽入他的掌心,鑽入他的手腕,鑽入他的眼睛裡。
他不是瘋了。
他只是必須帶著這些在意的人,帶著這些信任他、依靠他、等著他的人,一起找到活下去的縫隙。
哪怕為此要殺很多人。
哪怕要背上所有的罵名。他都在所不辭。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星隕鐵放回箱子,合上蓋子。
然後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的夜已經很深了,青山遠遠近近的燈火散落開來,像一條被攤平的星河。
山風從窗外灌進來,把他額前碎發吹得微微揚起。
他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再想。轉身,熄燈,出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