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斥完艾德里安,溫鳴也有些呼吸急促。
他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喝得急,水從嘴角溢出一縷,沿下頜滑進了領口。
他像沒察覺一樣,只把杯子重重放下,指節在杯沿上按了按。
眼中的情緒壓了又壓,到底還是漏了幾分出來。
不是什麼大悲大怒,而是濃重的擔心和憂慮,如同平靜河面下翻湧的暗流,洶湧而壓抑。
艾德里安是閻燼收的義子,跟了他差不多二十年,被視如己出。
所以他自然該擔心,該憂慮,也該坐立難安。
可他溫鳴呢?從
家族被屠的那夜起,他就跟在閻燼身後了。
上百年,兩個人相互扶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他又怎麼可能不擔心?
只不過,不能表現出來罷了。
又站了一會兒,溫鳴慢慢把那口氣吐了出來。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再回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重新平靜了下去。
他看著姜尋關切的目光,自嘲的笑了笑,啞聲道:「您別見怪。管孩子嘛......哪有不瘋的。」
姜尋被這話逗笑了。
好嘛,還管孩子。
堂堂一個傳奇級御魔者,在溫鳴嘴裡成了不聽話的孩子。
不過按輩分來算,倒也沒錯。
溫鳴和閻燼是同輩人,閻燼又是艾德里安的乾爹,那溫鳴自然就是艾德里安的長輩。
像諸葛之於阿斗,管著,護著,也罵著。
而他姜尋和溫鳴、閻燼同輩相交,算起來,艾德里安在他面前也是「孩子輩」了。
但這只是按照輩分算,若真按年齡來算,他和艾德里安其實才是一輩人。
甚至誰大誰小都不好說。
姜尋瞥了一眼那個還紅著眼眶,一臉不服氣的年輕人,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世道,亂著亂著,連輩分都跟著亂了。
「對了。」溫鳴平復了一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口道,「審判長還有東西讓我帶給你。」
「帶給我?」姜尋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點調侃,「算是你們的伙食費?」
「哈哈,應該不是。」溫鳴也笑了起來,語氣輕鬆了不少。
「畢竟按審判長的命令,我們是來加入青山的,又不是被寄養的。所以,伙食費就別指望了,估計想要錢,還得給您打工刷盤子還債。」
姜尋也笑了,只是笑里藏著點發苦的東西。
按理說他該高興。
這樣一群人,帶著三十名史詩級、一名傳奇御魔者、一柄暗藏百年的傳奇外務執事,憑空落到青山頭上,青山的底子一夜之間又厚了一層。
可他就是高興不起來。
想到閻燼一個人留在那座快要爛透的審判所里,獨自頂著滿屋子的叛徒和暗刀。
他就覺得這些「加入」背後,壓著某些他最不願去想的東西。
眼前這些人,不是閻燼寄存在他這的刀。
是遺產。
姜尋搖了搖頭。
眼下青山的勢力,還夠不到審判所那潭渾水。
如果閻燼開口要人,他二話不說,帶上人就去救。
可閻燼偏偏沒開這個口。
那老東西選了硬剛,還硬剛到底。
「呯」的一聲,姜尋回過神來,兩個足有一米見方的巨大木箱被溫鳴單手提到了桌上。
原本結實的藤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往下沉了十多公分,桌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所有人都站起來,目光落在那兩個箱子上。
「就是這些東西。」溫鳴拍了拍手上的圖,語氣比方才沉重了幾分,
「這是我們出發之前,審判長動用手裡的權限,強行從上面調出來的物資。他說您會有用。」
「這是?!」姜尋盯著那兩個箱子,眨了眨眼
某種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忽然倒吸了口涼氣。
慢慢走上前,姜尋將手按在其中一隻箱蓋上。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用力,周圍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只看著他的手。
「咯吱」一聲,箱蓋被掀開。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陣劇烈的魔力波動轟然炸開。
一束亮得刺目的銀光從箱底沖天而起,照得整間屋子如同白晝。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層層疊疊,密如潮水。
那光不是單一的銀色,裡面裹著金,裹著藍,裹著暗紅,裹著灰白,像一整個銀河被人硬塞進了這隻箱子裡。
光浪掀起的餘波把屋內的空氣都推得往外一盪,桌上茶杯跳了兩跳,幾隻沒放穩的盤子嘩啦啦滑到桌沿,被趙聽濤眼疾手快的一把按住。
光芒緩緩落下幾分,眾人這才看清了箱中之物。
那竟然是滿滿一箱的材料!
傳奇級材料!
有拳頭大的星隕鐵,表面布滿天然的星紋,光在紋路里像活水一樣流動。
有半透明的月魄晶,裡面封著一條條發光的根須,像從某個古戰場上挖出來的活化石。
有幾卷絲線,散發著幽藍的微光,是傳說中可遇不可求的織天絲。
還有幾十塊形狀各異的礦石、獸骨、晶核。
每一塊都是傳奇級別,每一塊單獨拿出去,都夠一家勢力當鎮庫之寶。
那光從箱子深處一浪一浪的往外翻,照得屋子裡所有人的臉都忽明忽暗。
姜尋愣住了。
他身後,秦老的手杖猛地一頓,趙聽濤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連宋念念和趙躍然都猛地回過神來,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兩隻箱子,瞳孔里映著流動的光。
一立方米。
不,是兩箱。
兩立方米的傳奇材料!
這種東西要是落到外面,別說傳奇者,就是頂流勢力也得當場翻臉來搶!
老閻就這麼讓溫鳴一行人帶著,溜溜達達的送到了青山?!
姜尋的臉色變得忽明忽暗,心裡翻江倒海一樣,有些不是滋味。
溫鳴看著姜尋驟變的臉色,淡淡笑了笑。
「這些都是審判長讓我帶給您的。他的原話是——算提前預支給您殺厲雲的獎勵。殺了他,這些東西才正式歸您。不過您現在可以先用。」
姜尋沒說話。
他站在那兩箱光里,臉色被照得忽明忽暗,半晌才慢慢把手從箱蓋上收回來。
話是這麼說。
厲雲是擊殺任務,報酬是提前預支。
可誰都清楚,這哪裡是什麼預支。
擊殺厲雲,本來是為了保證下層戰場的安穩的手段。
可如今,連審判所自身難保,區區一個厲雲,在這種大事件里已經成了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閻燼完全沒有必要為這樣的人,拿出如此分量的東西作為獎勵。
這些東西,就是他送給姜尋的。
而且,不求任何回報。
......
拍了拍手邊兩大箱傳奇材料,姜尋重重嘆了口氣。
他抬頭看向溫鳴,聲音低沉道。
「老閻這份情,我記下了。青山但凡有能幫上他的地方,隨時說話。」
他頓了頓,目光又認真了幾分:「希望......有能回報他的一天。」
溫鳴看著姜尋眼中的鄭重,也慢慢點了點頭:「姜尋首領客氣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再多說什麼。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再說下去,就顯得沒意思了。
斂了斂沉重的表情,溫鳴面上鬆快了些。
他伸手拍了拍箱子,道:「這兩箱,已經是審判長手裡最大的權限了。他幾乎用光了這些年攢下的全部貢獻點數。
怕您不夠用,兩套材料都是按您那隻熊型魔偶的分量備的。」
姜尋嘴角動了動,像想笑,又沒真笑出來。
按丸子的分量準備的......
要知道,丸子就是大胖熊一隻,渾身上下材料用量極多,加起來差不多得是斷罪的一點五倍。
和「省了」頭部材料的千面比,更是一個頂倆!
按照它的用量準備?
那姜尋省一省,再找紅焰黑山狼他們「借」一點,沒準到時候能擠出三套魔偶材料!
三套!
加上斷罪和千面。
光是他自己,身後就已經站了整整五尊傳奇級的戰力!
要是再加上溫鳴,艾德里安,還有納法族可能存在的支援......
到時候,要是真打起來,來的那區區七八個傳奇者......誰吃了誰還不一定呢!
一時間,姜尋只覺得壓抑在胸口的鬱氣開始緩緩消散,眼中感激的情緒又膨脹了幾分。
閻燼連這個都替他算過。
那老傢伙嘴上從不說軟話,可做事比誰都細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