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姜尋沒說話,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的轉了一圈,眼神有些凝重。
從溫鳴傳達的話中,他能聽得出來。
閻燼雖然已經察覺到了審判所有問題,但卻根本找不到病根所在。
在預知中,曦日審判所的背叛已成定局,這毋庸置疑。
可現實中,閻燼雖然信了他,卻沒能找到任何真正的證據。
這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
要知道,閻燼可是已經執掌了曦日審判所近百年了。
以他那種謹慎到骨子裡的性子,議事廳里每一張臉,每一個能遞上話的人,他都該一清二楚。
誰是什麼來歷,背後站的是誰,誰的忠誠摻了水,誰接觸過什麼不該接觸的人,他都應該心裡有數。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沒查出是誰叛了。
更不知道,是誰在幕後,親手推動著這一切......
這情況,姜尋只是稍微往深處想了一下,就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那種感覺太可怕了。
如果有人親口告訴他:
青山最開始的五個人里,他、老趙、秦老、趙躍然、宋念念,其中一個已經背叛了青山。
他怕是連「我自己背叛了青山」這種荒唐的可能都想上兩遍,到最後,也依舊確認不了。
這些人陪他走過最黑的路,也見過彼此最狼狽的樣子。
懷疑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和懷疑自己一樣。
老閻......真是太難了。
姜尋輕嘆了口氣,回頭看向溫鳴,
「老溫,那老閻交代過你們,來了之後要幹啥了嗎?總不能就是讓我當兩天小飯桌吧。」
「老溫?」
溫鳴先是微微一愣,反應了足足兩秒,才確認姜尋這是在叫自己。
他嘴角抽了抽,隨即回復道。
「審判長給我們的命令是,從進入青山開始,一切行動聽你指揮。」
審判長三個字說的很重,他並不介意姜尋管他叫「老溫」,但對於他嘴裡的「老閻」......他還是有些不習慣。
「聽我指揮。」姜尋挑了挑眉,一時有些沒明白。
「對,就是聽你指揮。」溫鳴神色平靜道。
「他說,從我們進入青山那一刻開始,就要我們完全把自己當成青山的人。不再過問,也不再理會審判所的任何消息。」
「從此以後,我們的身份,和曦日審判所再無瓜葛。」
話落得輕,滿屋子卻瞬間靜了下來。
眾人像被人往心口上壓了塊石頭,好半天都沒喘勻一口氣。
溫鳴說這話時,語氣還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
可他越是這樣,旁人越聽得出分量。
閻燼這道命令,哪是送人?
這分明是斬繩!
斬斷這些人身上所有與「曦日審判所」有關的標籤,斬斷所有可能操控他們的枷鎖。
讓他們在不被其他人利用的同時,也能在青山得以保住性命。
對此,閻燼甚至給領隊的溫鳴一條,哪怕是他自己都沒法在指揮他們的信息。
那就是,不用再管審判所的消息,不用再聽審判所的調令。
這也代表著,從此刻開始,曦日審判所的一切,都與眼前這些人再無瓜葛。
無論那邊傳出什麼消息。
無論是曦日審判所背叛,是審判所與誰為敵,甚至是......閻燼身死.......
他們也不許回頭。
情況已經壞到這種地步了嗎?
姜尋眼睫輕輕一垂,沒有立刻接話。
他眼底的擔憂只一晃,就被他壓了下去。
有些話不能現在問,溫鳴既然開口,就一定會說完。
可有人比姜尋更藏不住。
艾德里安聽到這話,先是愣住,像沒聽懂。
等那短短一句話在腦子裡轉完一圈,他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椅子腿刮著地面,發出「咯吱」一聲刺耳的聲響。
「溫叔!你......你剛剛說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嗓子有些破音。
面孔漲得通紅,眼裡除了震驚,就只剩下一股壓不住的慌亂。
「你跟我說,我們只是來青山幫忙的!殺完厲雲就回去!怎麼現在變成再無瓜葛了?!
「什麼叫聽青山指揮?什麼叫不用再管審判所的消息?乾爹呢?乾爹怎麼辦?他不要我們了嗎?他不要你了嗎?!」
他越說越急,渾身上下氣息像被點著了一樣,瘋狂往外逸散。
傳奇級御魔者的氣勢,像一片蔓延的海潮,瞬間鋪滿了整間會客室。
秦老等人當即臉色微變。
姜尋也皺了皺眉,身後的陰影里,有什麼東西緩緩動了一下,驟然閃過兩道氣息。
一隻幾乎無形的黑色手掌悄然出現在他的影子裡。
輕輕一揮,便揮散了艾德里安的氣息。
一雙猩紅如鬼火的眼瞳,則在黑暗中無聲睜開,從虛空深處望向艾德里安。
猙獰而充滿殺意。
姜尋沒有回頭。
他身後那片黑霧也沒動。
可誰都聽得出,空氣里多了一陣沉重的的摩擦聲,像有柄巨劍正在被緩緩抽出。
「你給我坐下!」
溫鳴忽然一聲厲喝,桌面上幾隻水杯同時被震得一跳!
艾德里安被這一聲吼得僵在原地,像被人當頭澆了盆冷水。
他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眼裡的激動卻消散了幾分。
「誰允許你在這兒擺傳奇的架子?!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溫鳴慢慢站起來,臉色帶著濃重的冷意,「這裡不是審判所,沒人會因為你是審判長的義子讓著你!」
「審判長的命令我已經傳達的很清楚了,從現在開始,你,我,還有他們,已經是青山的一員。」
「你要是再敢在姜尋首領面前沒規矩的漏一點氣息!我現在就打斷你的四肢給你扔到黑獄裡去!」
「聽懂了嗎!」
他這話說得很重,像是瞬間把這麼多年所有的慈和全收了回去。
艾德里安被他罵得渾身一顫,眼圈瞬間有些發紅。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只是握著的手青筋暴起,顯然在極力克制著心裡不安的情緒。
他不理解閻燼的命令,但他知道,乾爹不在,他一切都得聽他聽溫叔的。
他顫抖著,慢慢坐回了椅子上,眼中滿是驚恐和彷徨。
姜尋看著他,沒出聲,也沒生氣。
他只是慢慢端起茶,抿了一口,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不是少爺在發脾氣,只是一個孩子忽然發現家沒了的本能反應。
這並不冒犯,只是有些.......
可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