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梭緩緩升空,化作天邊一個極小的光點。
下方幾人站在平台上,沉默著,誰都沒有先走。
山風從谷底漫上來,把雲鶴行的白袍吹得輕輕翻動,也把星見的裙角吹得貼在腿上。
她站在父親身邊,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
她終於忍不住先開了口。
「爸爸。」
男人側過頭看她。
星見沒有抬頭,只是盯著地面上某一塊石板縫裡長出來的青苔,聲音低沉道。
「我們......真的要成為青山的附庸嗎?」她頓了頓,像在猶豫,
「可是我們納法族......從入世那天起,就沒向誰低過頭。」
「就算一定要尋求庇護,那還有頂流勢力,還有上位種族。
甚至成為秩序直屬的勢力,我們也未必沒有機會。為什麼......偏偏是青山?」
她沒說「我不願意」。
她不是那樣的人,可她那幾句話里的猶豫和不甘,誰都聽得出來。
她是納法族的公主,可以吃苦,可以擔事,可以不顧一切頂著全世界的追殺孤身前去求援。
可讓她把整個族人的尊嚴親手送出去,她心裡還是有一道坎,一時有些邁不過去。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輕輕抬起手,按在星見的頭頂,像她小時候那樣,慢慢揉了兩下。
「星見,」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久居上位多年磨出來的沉穩。
「你是我的女兒,也是唯一能繼承老祖衣缽的人。所以很多事情我不會瞞著你。」
「從納法族入世的第一天起,我們就早該知道會有這一天了。」
他抬頭,看著遠處那座被雲裹住的群山,像在跟女兒說話,又像在跟誰交代後事。
「納法族的天賦,是預知。我們看得遠,看得清,看得比誰都更早。
所以,我們是眼睛。」
「可眼睛能做什麼?眼睛看得見山河將崩,看得見大火焚林。」
「可眼睛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我們跑不了,打不了,守不住。只有依附在強者身邊,才能活下來。」
「萬年前,納法族幸得人王庇護,才安然無恙的走到今天。」
「但如今,人王之威即將散盡。沒了庇護的納法族,也終將要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的獠牙。」
「我們不怕獠牙,也有勇氣跟獠牙拼命。但......那不是我們該做的事。」
「眼睛,就是要看,要記,要把看到的東西傳下去。而不是沒有自知之明,去和獠牙硬碰硬。」
他頓了頓,收回手,攏在袖子裡。
「所以,納法族並不軟弱,我們只是要找到自己該做的事情,僅此而已。」
聽到這話,星見愣住了。
她看著父親的側臉,忽然覺得那層蒼白下,是她從未真正看懂過的深思熟慮。
是啊。
身為傳奇者,身為從最底層一路殺上頂峰的人,誰會怕打仗,誰會怕敵人,誰會怕死?誰又會沒有跟命運掰一掰手腕的膽氣?
老祖能枯坐數百年,只為等一個看不見的變數。
父親能在明知是局的情況下,孤身赴險,差點把命搭上。
叔父能帶著重傷硬撐著回來,就為了把那個消息送回族裡。
納法族從不缺敢拼命的人。
可偏偏,從老祖到父親,從叔父到舅舅,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選了這條看上去最「軟弱」的路。
投靠青山。交出底牌。聽從調遣。
這不是軟弱,星見忽然懂了。
這是早已看透了一切的人,把所有的籌碼,全押在了一個他們認為最有機會贏的地方。
「可是......」星見猶豫了下,還是沒忍住,
「青山.......真的可靠嗎?萬一青山也倒了呢?萬一......他們也撐不住呢?」
男人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
他轉過身,看向天空。
飛梭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被風推著走的薄雲。
那雲被山間的冷光映成一片暗沉墨綠,沉甸甸地壓在天穹上。
遮住了日月,遮住了星辰,也遮住了那整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
那雲橫在天際,如同一座......倒懸的青山。
「如果我說,」男人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怕被人聽見,
「青山未來會成為不弱於秩序、不弱於黑血,甚至......不弱於蒼白的勢力呢?」
聽到這話,星見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她猛的睜大了眼。
她看著父親,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她知道,父親從來不說沒有根據的話。
他這個人,一生都在算,一生都在看,一生都在做那個「不把話說滿」的人。
可今天他說了,他說的是「不弱於秩序,不弱於黑血,甚至不弱於蒼白」。
他把這三個名字擺在一起,擺在了青山的前面。
這代表的含義,幾乎摧毀了星見的世界觀。
一個勢力,一個在這風雨飄搖的世界中,連自保都難的勢力,怎麼可能......比肩那樣的存在!
看著星見的表情,男人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慢慢轉過身,朝會議廳走去。雲鶴行跟在他身側,一言不發。
走到門口時,他才停了一步,偏過頭,對雲鶴行低聲吩咐。
「按姜尋首領的要求,即刻起,納法族進入備戰狀態。所有預知天賦者,包括老祖的弟子,全部集合,等待命令。
除了老祖,包括我和星瀾在內,所有傳奇者,停止一切閉關,停止一切其他活動,隨時準備待命。」
他頓了頓。
風從山谷里灌上來,把他額前幾縷白髮吹得微微揚起。
他看向遠方,眼神里的情緒,已經壓過了之前的蒼白。
「一切,聽從青山的指令。」
......
與此同時,雲巔之上。
飛梭里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哇啦和嗷嗚因為沒玩多久就被拎了回來,兩隻都悶悶不樂。
不過它們也看得出姜尋情緒不對,也沒鬧,只是縮成一團趴在軟榻上,小尾巴耷拉著,看起來委屈巴巴的。
秦老也看出來了。
他沒多問,只起身燒了壺熱茶,倒了一杯,推到姜尋面前。
茶湯冒著細白的熱氣,在安靜的艙室里格外顯眼。
「是曦日審判所的消息?」秦老坐下來,眼裡帶著幾分清明,「他們已經正式動手了?」
「是審判所的消息。」姜尋端起茶,輕嘆了口氣,「不過不是動手,是發了份公開聲明。」
秦老眉梢微動:「什麼聲明?」
「他們說......螢火防衛局,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