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風浪，已在暗處悄然滋生蔓延。
這內部，其實對於路北方來說，也同樣面臨考驗。
論幹事統籌的能力，路北方算得上面面俱到的多面手。
無論是對上對接上級、對下落地民生產業，各類事務都處置得穩妥周全。
而且，在河陽省委常委班子裡，路北方手握穩固支持力量，至少有六名常委，遇事願意同他站在同一陣線。
這些人分別是常務副省長明玉輝、紀委書記烏金敏、組織部長季豐年、宣傳部長杜雪琳、省委常委兼杭城市委書記柯政，還有省軍區司令員劉南凱。
即便有這般牢靠的班子支撐，路北方心底依舊藏著難以消解的無力與煩悶。
他天生一副急性子，但凡交辦的重點任務，總盼著提速落地、做到盡善盡美。可官場沉浮數十年，不少班子成員、廳局領導都是深諳周旋的老油條，人情利弊、各類內耗手段早已爛熟於心，行事永遠溫吞拖沓，一件任務拆成兩半干，能推則推、能躲則推。
眼下距離中非論壇開幕僅剩三個月，時間本就十分緊迫，會場布置、跨境航運安保、外賓接待、海外風險預警大大小小數千項細節，仍有大量短板沒有補齊。
這場盛會名義上由省委、省政府聯合統籌，但整條中非商貿航線是路北方一趟趟遠赴非洲談判、多方協調海外港口而成功的，全省外貿產業鏈都依託這條航道生存。久而久之，不少幹部在心裡默認，這是路北方的個人政績工程，對待籌備工作始終抱著事不關己的敷衍心態，做事三心二意、推諉搪塞。
這些分管幹部各有各的應付手段：接到十項統籌任務，只草草完成三四件，餘下全部擱置，全程不會主動預判風險、優化方案；就算勉強完成指標，也只卡最低標準交差，不肯多往前推演一步隱患。就連省委書記阮永軍，也刻意保持旁觀姿態，除了大型活動公開站台之外，極少主動出面協調跨部門堵點，把繁雜統籌工作盡數推給路北方一人扛。
副書記范國海的消極姿態，則比阮永軍更甚。
此前路北方腿部負傷休養期間，他曾短期代理省長，手握一省全盤實權，那段獨掌大權的滋味讓他念念不忘。
後路北方歸崗復職，上級並未另行提拔調動他，巨大的心理落差積壓許久，從此但凡涉及論壇調度，他能少發言就少發言，能不沾責任就遠遠避開，全然一副躺平觀望的狀態。
就比如這天的這場推進會。
在各方面負責人介紹了當前的籌備情況後，路北方特意留出半小時，專門請在座各位常委、分管副省長，逐條梳理籌備短板，提出優化方案與配套保障舉措。
可整整二十多分鐘過去，偌大會議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要麼低頭翻看筆記本，要麼端起茶水小口抿著，眼皮耷拉，無一人主動開口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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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輝、驛丹雲雖然先後起身，把口岸通關、外賓食宿兩套細化方案匯報完畢，可輪到其他分管領導發言時，一個個全都含糊其辭，只說 「暫無新意見，按現有方案執行就行」。
阮永軍坐在主位上，身子微微靠著椅背，眼神放空，從頭到尾沒吐半個字建設性看法，一副事不關己的倦怠模樣。
副書記范國海倒是說話了，他扭頭四處望望，然後大聲道：「你們？你們看看，這方案裡邊，還有什麼需要完善的！」
范國海即便是這樣問了話，但是，依然沒有人出聲。
……
會議室的沉寂，一點點磨掉路北方的耐心。
路北方自打省長以來，還算克制情緒，極少在常委會議上動怒。
但是此刻，籌備人員的敷衍推諉，事不關己，讓他心底積攢的火氣，瞬間衝破克制。
「啪！」
路北方抬手將籌備文件重重拍在實木會議桌上，紙張震動翻卷，清脆聲響在死寂會議室里炸開。
滿屋子人猛地一震，紛紛抬頭，齊刷刷看向主位。
路北方站起身，目光從阮永軍、范國海身上緩緩掃過全場，最終定格投屏上面，他的聲音，沉得如同寒冬堅冰，壓抑的怒火清晰可聞：
「你們真的就沒有想說的？沒有意見了？……現在會場、航運、外事接待、安全防控，那麼多問題，全做到位了？就沒有隱患了？……你們一個個的，看看你們什麼態度？」
眾人依然不吭聲。
路北方指向桌前一沓沓方案，字字擲地有聲：「是的！這條中非航線，是我遠赴非洲對接談下來的，但是，這場論壇，是全省對外開放的關鍵抓手啊，是掛著省委的牌子的全省大事，不是我路北方一個人的私事啊！你看看你們，分管的也好，廳局領導也罷，有沒有將心思，用上這工作上面？我就不信，這些方案，真的完美了？？」
說到這，路北方轉頭看向面色平靜的阮永軍，語氣帶著壓抑的懇切，卻難掩憤懣道：「阮書記，我跟您匯報，咱們這次論壇，必須得到上面的支持……但是，這事這麼久了，我也沒有聽說您到上面去透透氣，您說？這事兒，讓我怎麼踏實？」
隨即，路北方又看向范國海，目光銳利直戳對方消極心態：「國海，你也是一樣。我知道，前陣子，你代管省長職務，現在沒讓你搞了，你就有想法。但是，這組織安排的啊。若現在，咱們還計較個人得失，那這場盛會，怎麼辦得成功？」
范國海被路北方一番話戳破心思，面子上掛不住，臉上那層倦怠懶散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當眾駁斥的難堪。他雙手往桌面一撐，眉頭死死擰起來道：「路省長，誰說我有想法了！論壇這事，我不一心思在思索嗎？而 且……我也不可能將百分百精力，放在這上面，我別的工作，就不要搞了！？」
話音一落，整個會議室氣氛驟然緊繃。
在座所有常委、廳局領導全都屏住呼吸，沒人敢輕易出聲。
一旁明玉輝悄悄抬眼，心頭一緊，生怕兩人當著一眾班子成員把矛盾徹底激化；驛丹雲也微微側身，神色緊繃，默默盯著兩人對峙的局面。
路北方這回，倒沒有專門朝范國海發火，而是沉聲道：「我知道，你們別的工作也忙。但是，在忙的同時，要將這項工作搞起來。畢竟，這條航線，養活了全省數十家外貿工廠、數萬貨運從業者，這是實打實惠及民生的大事，不是我個人用來貼金的門面。不能把私人情緒凌駕於全省發展大局之上。」
一旁端坐的省委書記阮永軍，見再不插話，局面就要徹底失控，輕輕抬手敲了敲桌面，沉穩出聲壓了壓路北方的火氣道：「好了好了，北方，你先冷靜幾分。今天開的是專題籌備推進會，不是班子內部辯理的場合，有分歧，可以會後單獨溝通，不能當著這麼多廳局負責同志爭執，影響工作氛圍！」
阮永目光掃過全場，放緩語氣調和：「中非論壇是省委統一部署的全省重點對外開放工作，文件白紙黑字，明確是集體任務，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北方同志操心航線安全、統籌涉外大局，性子急一點，出發點是守住全省發展大局；大家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到全省重點工作推進當中。」
阮永一番調停，分寸拿捏得當，既點透兩人各自的問題，又定下硬性工作要求。
范國海緊繃的肩膀稍稍鬆弛，滿腔怒火被一層難堪裹住，抿緊嘴唇不再開口；路北方也收斂了幾分戾氣，緩緩坐回座椅，目光落回桌上厚厚一疊籌備台帳，心頭的焦慮，絲毫沒有消減。
……
不過，這次路北方在會上發火之後，所有人走出大門時神色各異，不少廳局負責人私下低聲議論方才路北方當眾動怒的場面，在此時此刻，大家心底都清楚，這回省委高層動了真格，再敢敷衍籌備工作，下場絕不會好看。
范國海走出會議室時，面上已經收拾好了方才爭執時的躁火氣色，看不出半分方才的難堪與牴觸。旁人只當他是被路北方點醒，心裡幡然醒悟，唯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那股不甘與怨懟半點沒消，反倒滋生出一層隱秘的算計。
雖然當天下午，范國海主動撥通分管政法副省長楊漢的電話，約對方一同前往省公安廳、省國安廳調研中非航線海外安保配套工作。
車子行駛在路上，楊漢還有幾分意外，笑著開口：「范書記，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看看？」
范國側頭望向窗外掠過的街景，面上浮起一層公事公辦的平淡笑意，語氣聽不出半點私心：「中非論壇事關全省對外開放大局，路省長說得沒錯，這事容不得半點馬虎，政法這條線我分管，自然要下沉一線盯緊細節，把風險堵在前頭嘛，必須來看看嘛。」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他心底藏著截然相反的盤算。
到那時，全省上下都會看清路北方急功近利、思慮不周，當初執意開闢這條航道、獨自攬下論壇所有統籌工作的選擇，都會變成他抹不掉的重大工作失誤。
一旦路北方因此擔責、受上級問責，他這個資歷深厚的省委副書記，便是最合適的替補人選，之前錯失的省長位置，極有可能重新落到自己手裡。
表面上，他奔走各政法單位，翻看安保台帳、聽取專項匯報，對各項防控安排逐條提出補充意見，姿態勤勉盡責，對外營造出主動補位、顧全大局的形象；背地裡，只要獨處片刻，那點陰暗心思便會不斷翻湧，甚至暗自期盼著這齣點岔子，讓路北方栽一個天大的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