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方一聽,放下泡麵,撐著酸痛的身體勉強起身,接過列印好的嫌疑人照片。
當他的目光掃過兩張猙獰兇狠的面孔,看到兩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正是行兇的歹徒時,眼底寒意驟起,當即沉聲下令道:「立刻把兩人的樣貌、體貌特徵補充進協查通報,火速上報公安部,申請A級全網通緝!對了,同步推送給安會省和周邊所有省市公安部門,實現全域聯動、全力追捕!」
李勝鄭重點頭領命,隨即神色沉重,帶著濃濃的遺憾和無力繼續匯報:「路省長,目前這兩人的照片,已經補充進去了。但是,其餘四名歹徒要麼全程遮擋臉部,要麼故意戴著大墨鏡,監控只拍到模糊背影,暫時沒法鎖定身份。另外,歹徒的車輛軌跡已經查清,除了沉入西山河的作案車輛,他們中途換乘的越野車,在今天早上7點鐘的時候,到達了安會省郭城縣,而且轉手賣給了廢品站,換了一台白色麵包車逃竄。我們現在廢品站,找到了這條逃逸車輛。」
「你說什麼?他們又換了車逃了?李勝匯報的這件事,像重錘狠狠砸在路北方心上。
路北方心思敏銳,也具有很強的偵查能力,瞬間看透了全盤局勢,心裡徹底沉入冰窖。
他知道,之前的拖延、內耗,最終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惡果。
那就是錯過最佳抓捕窗口期,徹底錯失對六名持槍兇徒的攔截,從而導致這幫人繼續逃竄,跳出了河陽省的管控範圍。
現在,河陽省就算全員出動、全省布控、嚴防死守,也毫無用處。當下追逃的主動權,徹底落到了安會省手裡。
跨省辦案,壁壘重重、規矩森嚴。
路北方清楚,自己這河陽省省長,根本沒有資格直接調度、指揮鄰省的警力。何況,同級官員插手對方屬地工作、調動對方隊伍,這也是官場大忌。
但現在,每多耽誤一個小時,這六個身負血案、持槍亡命的兇徒,就會跑得更遠、藏得更深,後續抓捕難度和社會安全風險都會成倍暴漲。
在路北方仕途中,他堅持自己的事就自己做,一向極少開口求人。但眼下,事態緊急、刻不容緩,務必要想辦法,耍將這夥人在安會省攔住。
路北方尋思一會,抿緊發白的嘴唇,眼底滿心焦灼和沉重,對李勝吩咐:「把我手機拿來。」
李勝連忙遞過手機,路北方滑動屏幕,翻出了安會省省長朱澤軍的私人號碼。兩人之前在全國工作會議上見過幾次、互留了聯繫方式,只是普通的同級工作交情,算不上私交甚好。
「澤軍兄,你好。」
此時,朱澤軍倒是正辦公室,而且就在剛才,手下也向他匯報過,河陽省曾發來加急協查文件,要求安會召集公安系統幹部,部署全域排查工作。
這次,看到來電是河陽省省長路北方親自打來電話,朱澤軍微微一愣,短暫停頓後按下了接聽鍵。
「北方老弟?有事?」
「澤軍兄,哎,實在是事態緊急、給你打電話。」路北方嗓音沙啞疲憊,卻字字乾脆、直奔主題,沒有半句客套廢話道:「雲嶺會展中心發生特大槍擊案,死傷多名幹部群眾,六名涉案歹徒,目前已經全部逃進了你們安會省境內,我要你幫我調集人手,無論如何,要在安會省將這六人攔住。」
朱澤軍神色瞬間緊繃,語氣凝重:「我倒是剛收到省公安廳廳的匯報,說他們已經安排全域排查布控,特別是與河陽交界的地區,我聽說都是逢車必查,逢人必查。」
「現有信息太滯後了,這也是我給你打電話的重要原因之一!」路北方語速極快,緊急通報關鍵信息:「之前,由於我們省廳這前期預判不全,耽誤了幾個小時黃金追逃時間。今天凌晨,歹徒便進入你們郭城縣,在那裡,他們扔掉了那台被我們追蹤的黑色越野車,換了一台普通白色麵包車,並火速離開郭城,直奔肥城方向而去!現在全網排查的黑色越野車,方向完全錯了!」
「啊,你是說這夥人換車跑了?!」朱澤軍語氣陡然一驚,瞬間意識到事情麻煩大了。
「沒錯。」路北方繼續快速說明情況,「我們目前只掌握兩名槍手的清晰照片,其餘四人全程遮臉,完全看不清樣貌、查不到身份。但是,他們換了一台白色麵包車,是可以確定的。只是這夥人反偵查能力特強,車牌可能立馬就換掉,也可能中途再一次換車。但是,根據軌跡判斷,他們的前方目標,大概率是肥城。」
說到這裡,路北方徹底放下了同級之間的體面和顧慮,滿心都是破案的壓力,語氣無比誠懇:「朱兄,今天這通電話,是我路北方私人向你求援。我懇請安會省立刻調整排查方向,徹底放棄排查黑色越野車,把所有警力、全部重心,都轉移到排查白色麵包車上來!」
「懇請澤軍兄安排人手,立馬布控在高速、國道路口,並重點盯緊鄉間小路、鄉鎮出入口、城鄉結合部!把肥城當成核心重點區域,進行地毯式排查!」
「北方,你交代的事,我一定會重視」朱澤軍倒是在那邊應著。
路北方在這邊字字沉重道:「謝謝澤軍兄,這夥人持槍亡命、窮凶極惡,身負血案、毫無底線,多藏一天就多一天巨大隱患,對百姓就是致命威脅。若是貴省公安部門有需要其他線索,我這邊會全力配合你們開展工作!」
「行,行,我這就吩咐下去。」朱澤軍再次道。
「多謝澤軍兄。」
路北方再次道謝,這才將電話掛了。雖然對方應得利落,但是路北方懸著的心,卻依然懸著。
畢竟路北方也是知道的,朱澤軍看似爽快相助、公事公辦,心裡未必沒有別的想法。這幾年河陽省發展勢頭猛,各項工作一直壓過安會省一頭,讓朱澤軍常年頂著壓力、心存芥蒂。
如今河陽省出了這麼大的惡性案子,處置接連出錯、貽誤大局,對朱澤軍來說,無疑是出頭的好機會。
事實也是如此,掛斷電話的朱澤軍,眼底悄然掠過一抹隱晦的冷笑,藏著競爭對手落敗的微妙快意。
一場突發大案,無形中徹底扭轉了兩省官場的競爭格局。當下,他可以全力搜捕,也可以敷衍了事。他更可以做一個旁觀者,看路北方如何來破這個局?
也因為這點小心思,他雖然立馬就給省公安廳的負責人打了電話,但是,也未能強調過多,只是將路北方的意思轉達到,算是給陸北方一個交代。
……
雲嶺指揮部內,氣氛壓抑。
對講機里,不停傳來各地卡點的反饋,清一色的「暫未發現目標」,冰冷的答覆一遍遍擊潰眾人的心理防線。
但身體的痛苦,遠遠比不上心裡的煎熬和愧疚。廣場上鮮血淋漓的畫面、傷者奄奄一息的模樣、家屬悲痛欲絕的神情,在他腦海里反覆盤旋。
還有6名逃犯根本沒有消息,更是壓在他心頭最重的石頭。
就在全員沉浸在壓抑焦灼中時,走廊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瞬間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雲嶺市常務副市長黎勝春猛地推門沖了進來。
沉穩從容的他,此刻臉色慘白、毫無血色,額頭布滿冷汗,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都透著極致的慌亂和悲痛。
他手裡緊緊攥著還沒掛斷的工作手機,聽筒里隱約傳來醫院嘈雜慌亂的聲音,每一絲動靜都透著不祥。
原本低聲忙碌的工作人員瞬間全部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黎勝春身上,心裡齊齊一沉。
黎勝春腳步虛浮、身形踉蹌,艱難走到路北方的行軍床前,喉嚨哽咽發緊,像是被巨石堵住,胸口不停顫動,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但是,他通紅的眼眶、顫抖的身體,早已預示了最壞的結果。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路北方。
「勝春?」路北方下意識撐著身體想要起身,右腿微微發力,撕裂般的劇痛瞬間竄遍全身,疼得他指尖發麻。
黎勝春眼眶通紅、布滿血絲,聲音顫抖哽咽,艱難吐出了噩耗道:「路省長……剛剛醫院袁金亮來電……阿音市長,可能,可能……她的傷二次復發,已經搶救了15分鐘了……」
短短一句話,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整個指揮部瞬間死寂無聲。
路北方渾身猛地一僵,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周遭所有聲音瞬間消失。
連日來,醫院一直反饋,阿音和林亞文肺部和胸腔中彈、大出血,傷勢極重,在ICU深度搶救多時,生命體徵反覆不穩、岌岌可危。
雖然他早就做過最壞的心理準備,無數次提前給自己打預防針。
可當殘酷的噩耗,真正傳來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塌。
滔天的悲痛,在這麼一瞬間,如同洪水海嘯般洶湧襲來,瞬間將他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