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管怎麼說，在座眾人，也不管有沒有和阿音、林亞文、沈萬友打過交道，大家都清楚，三人平日裡，工作還算兢兢業業。
而且，雲嶺會展廣場槍擊案，本就是一場血色慘劇，鮮活的三條生命驟然凋零，家中還有等候親人歸來的家屬，大家的心底，多少都有點憐恤與惋惜。
沒有人願意讓恪盡職守倒在公務崗位上的幹部，身後落得寒心的結局，更不願看見奮戰一線的公職人員流血又寒心。
因此，參會眾人，此時心裡也都明白，對逝去的三人，落實因公犧牲人員認定、追授優秀公務員，不單是告慰逝去的三人，更是做給全省千千萬萬埋頭實幹的公務人員看。若是履職遇襲犧牲都得不到應有的肯定，難免會挫傷整個幹部隊伍的心氣。
作為常務副省長，明玉輝率先開口表態道：「對亞文、阿音、萬友的離去，說實話，我是相當悲痛。但是，再怎麼悲痛，也挽回不了三人的生命！眼下，落實三人身後的榮譽，對死者家屬給予優待，也是當前迫在眉睫之事。」
明玉輝強調了自己的態度後，接著道：「聽完豐年同志介紹的政策和案例，我的看法很明確。那就是阿音、林亞文、沈萬友三人，是代表官方參加省級重大經貿公務活動。他們就是在履職公務的過程當中，突遭暴徒無差別槍擊遇害。綜合政策條文，完全符合因公犧牲的認定條件。我個人傾向方案一，認定因公犧牲，追授優秀公務員稱號，並且在第一時間，把家屬的撫恤保障，全部落實到位！」
驛丹雲緊跟著點頭附和，眉宇之間滿是痛惜：「我贊同明省長的意見。三位同志，都是常年紮根崗位，勤勤懇懇幹事的好幹部。阿音在雲嶺主政，一心撲在鄉村產業振興；林亞文在省政府辦公廳，多少急難險重的任務都扛在肩上；沈萬友深耕農業領域，為全省三農事業嘔心瀝血。他們的貢獻，全省幹部都看在眼裡。先把因公犧牲認定下來，追授優秀公務員，既是告慰逝者，更是安撫悲痛的家屬，同時，也是給全省千千萬萬恪盡職守的公職人員一個交代。不能讓踏實幹事的幹部流血犧牲之後，身後還得不到組織的公正對待。」
左明生輕輕敲了敲桌面，緩緩發表自己的觀點：「從事件完整經過來看，公務活動閉環鏈條完整，行程全部由官方統一安排，遭遇襲擊發生在公務活動的流程之內。對照省內過往的同類判例，認定因公犧牲，追授優秀公務員，政策上站得住腳，先例也有，我傾向第一套方案。」
李昆瑜微微沉吟片刻，也表態：「我同意，優先落實因公犧牲，追授優秀公務員，保障家屬待遇。」
緊隨其後，沈浩東，柯政，古樓春，輪番依次發言。
「我同意方案。」
「應當給予這些實幹的幹部應有的榮譽，我表示支持。」 「撫恤要儘快落地，家屬不能寒心，我沒有不同意見。」
一位又一位常委相繼表態，絕大多數人的意見，都趨於統一。
阮永軍作為省委書記，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聽完眾人的發言，微微頷首。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輪椅上的路北方，輕聲問道：「北方同志，你的看法？」
路北方心中沉甸甸的。
腦海當中不斷閃過雲嶺會展廣場那血色的一幕，阿音倒在血泊之中的模樣，林亞文滿身鮮血奄奄一息的臉龐，沈萬友當場中彈倒下的身影一幕幕在心底浮現。
他緩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悲痛，鄭重開口：「我的意見，和絕大多數同志保持一致。三位同志恪盡職守，倒在公務活動現場，應當認定因公犧牲，追授優秀公務員，第一時間把全套撫恤優待政策不折不扣落實到家屬身上。至於烈士的評定，條件嚴苛，我們整理全部詳實事跡，後續向上積極申報，盡最大努力去爭取。」
路北方話音落下，阮永軍輕輕點頭：「我也認同這個處理思路。要讓幹事奉獻的幹部，身後有榮光，家屬有保障，不能寒了廣大公職人員的心。」
到了這一刻，會議室當中，絕大部分常委意見已經達成高度統一，眼看這項決議就要順利敲定。
可坐在會議桌另一側的范國海，兩隻手放在桌下，指尖暗暗絞在一起，心底陰惻惻地盤算起來。
方才討論付精益崗位調整，自己雖然靠著強硬表態暫時把議題壓下去，但是，看得出來，不少常委內心，其實是認可路北方的判斷的，自己並沒有真正占到上風，胸中一口悶氣，始終沒有消解。
雲嶺高山蔬菜節，是路北方大力推動、親自到場帶隊參加的省級重大活動。 阿音、林亞文、沈萬友三個人，全都是路北方一手賞識、一手提拔重用，長期倚重信賴的心腹骨幹、嫡系力量。
若是常委會順順利利通過決議，認定因公犧牲，追授優秀公務員，家屬拿到優厚的撫恤待遇。那麼，路北方道義上就占據了無可辯駁的制高點。
全省體制內，所有人都會看到，哪怕自己的部下不幸罹難，路北方拼盡全力也要為下屬爭得身後榮光，博取大量幹部群體的同情、人心與聲望。
范國海心中暗自冷笑，他絕對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面發生。
他心中暗暗盤算，政策條文當中，存在一個可以拿來做文章的時間節點：槍擊案發的時刻，是中午十二點。
上午的開幕大會議程已經結束，眾人正要移步前往酒店吃午飯。
他完全可以死死摳住「午飯休息不屬於執行公務時間」這一個點，斷章取義，曲解整個公務活動的閉環邏輯，拿政策當做武器，反對本次榮譽認定。
這樣，既可以掃路北方的顏面，發泄方才爭辯落敗的火氣，還可以攪亂整個決議，讓路北方的盤算落空。
念頭打定，范國海清了清嗓子，舉了舉自己的右手道：
「各位，這方案，我有點意見！」
冷不丁響起的反對聲音，瞬間讓會議室裡面原本趨於統一的討論戛然而止。
所有參會人員齊刷刷轉頭，目光全部落在范國海的身上。 范國海挺直脊背，拿起桌面上那份《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撫恤辦法》文件，手指重重點在文件的對應條款之上，臉上擺出一副嚴格恪守政策規矩的嚴肅神態，字字句句摳住條文展開辯駁。
「各位，我們做榮譽評定、撫恤認定，都不能脫離政策法規的硬性邊界。剛才豐年部長給大家解讀得十分清楚：因公犧牲，追授優秀公務員、享受因公犧牲撫恤，核心大前提，就是當事人處在執行公務的法定工作時間、法定履職場景當中。?政策寫得明明白白，如果公務人員並非是在執行公務期間遇害，或者私人恩怨、非工作時間發生的刑事案件，只能按照病故、非因公死亡進行處理，不能夠認定因公犧牲，更加不能追授優秀公務員這類公務榮譽，也無法享受因公犧牲對應的高額撫恤優待。」
說到這裡，范國海抬眼，目光掃過滿堂眾人，刻意加重了語氣。
「雲嶺會展廣場槍擊案，案發時間，正是中午十二點。上午高山蔬菜節開幕大會全部議程，已經宣告結束。十二點，是什麼時間？是工作日中午的午飯就餐休息時間！散會之後，眾人前往酒店，目的就是吃午飯休整。中午吃飯休息，不屬於法定執行公務的工作時段！」
「誠然，這是一場公務活動衍生出來的就餐，但是政策條文，沒有把午間吃飯休息納入執行公務的範疇。如果我們現在突破政策邊界，強行給三位同志認定因公犧牲、追授優秀公務員，消息擴散到全省各個地市，一定會引發巨大的輿論爭議。別的地市以後遇到同類事件，政策的尺度就徹底被我們打亂。規矩一旦被人為鬆動，後續會帶來無窮無盡的連鎖麻煩，這個風險，我們常委會承擔不起！」
范國海這番強詞奪理的話語說出口，整個會議室瞬間一片死寂。
在場不少常委，眉頭緊緊皺起，心中都聽得明明白白。
什麼擔心政策尺度打亂，什麼害怕輿論爭議，全部都是表面說辭。
范國海是死死摳住「十二點吃飯」這一個時間碎片，刻意割裂完整的公務活動閉環，拿犧牲同志的身後榮辱，當做自己和路北方博弈鬥氣的籌碼。
路北方是直性子，他聽完這一番歪理，胸腔當中壓抑許久的怒火，轟然如同火山一般轟然爆發。
他清清楚楚看透了范國海心底那套陰私算計。
阿音、林亞文、沈萬友，不是開完會之後脫離公務安排，跑去私人飯局、私人聚會。從開幕大會散場，移步前往政務接待酒店就餐，白紙黑字印在高山蔬菜節全套官方活動日程表當中，是省級公務活動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現場有大量工作人員、隨行記者，全程都是集體統一行動，完完全全處在公務活動的閉環鏈條之內。 范國海罔顧全部客觀事實，截取一個中午十二點吃飯的時間切片，斷章取義玩弄政策文字遊戲，拿三名已經流血犧牲的幹部的身後名聲和家屬撫恤，來發泄私人爭鬥的怨氣。
他看不慣！
也不能縱容此事再有惡化！
滔天的憤懣，直衝頭頂，路北方胸腔劇烈起伏，胸口一陣陣血氣上涌，他再也克制不住，手掌狠狠拍在會議桌桌面上，「啪！」一聲巨響，在安靜的會議室當中震響。
路北方雙目圓睜，眼底布滿紅血絲，聲音裹挾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厲聲破口大罵。
「范國海！你什麼意思？！！」
范國海望向路北方：「路北方，我什麼意思，我就是字面意思，你聽不懂？」
「我問你，你剛才說的話，還是人話嗎？！！」
「我是依靠政策說的話！這政策，不是我范國海編的！」
「你好一個靠著政策說話？那我問你，這完整的省級公務活動，全套官方印刷的活動日程，散會後集體前往政務接待酒店就餐，是不是本次公務活動明確安排的環節？而且這全程集體統一行動，大批工作人員、媒體記者隨同，是不是屬於完整的公務閉環活動！？我告訴你，這不是什麼個人私人吃飯休息！你硬生生把完整的公務活動鏈條砍斷，單單摳住『中午十二點吃飯』這一個時間點玩文字遊戲！你什麼意思？你居心何在？」
「這三位同志，為河陽的發展兢兢業業奮鬥大半輩子，他們在出席省里安排的公務活動現場，慘遭暴徒槍擊，獻出自己的生命。現在人屍骨未寒，你竟然拿他們的身後榮辱，拿來當做黨內鬥爭鬥氣的籌碼！！你良心何在？！黨性何在！！」
路北方的怒吼，在莊嚴肅穆的常委會議室裡面久久迴蕩。 滿座常委，神色各異。
阮永軍眉頭鎖得緊緊的，指尖輕輕揉捏眉心。
明玉輝臉色鐵青，嘴唇緊緊抿在一起。
左明生、李昆瑜等一眾常委，臉上盡數流露出來難以掩飾的憤懣與無奈。
會議室牆壁上，掛鍾秒針滴答滴答緩緩轉動，每一聲響動，都在襯托屋內這一份劍拔弩張、令人窒息的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