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在場不少人都以為,方才被路北方一番厲聲駁斥,范國海必定會被懟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下不來台。
可所有人都想錯了,完全想錯了。
此時此刻的范國海,非但沒有窘迫愧色,嘴角反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譏諷神色。
他索性擺出一副無所謂的姿態,還故意開口,言語上刺激路北方道:
「呵呵,路北方,瞧你這模樣,你瞪著我幹嗎?其實這事,你心裡也清楚,阿音、林亞文、沈萬友,都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尤其是林亞文,更是你身邊得力助手。如今他們不在了,你想要為他們爭取一份身後榮譽,替家屬爭取相應待遇,這份心情,我可以理解。」
接著,范國海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帶上幾分抬槓的意味:
「但是,制度白紙黑字,可是寫得清清楚楚,非工作時段,發生的刑事案件,不能認定為因公犧牲!現在,我僅是在常委會上提出我的看法,提出合理質疑,這難道有錯嗎?難道常委會開會,連正常的不同意見,都不允許存在了?」
「得了吧,你這哪裡是質疑,分明是歪曲客觀事實!!」路北方胸膛微微起伏,壓抑的怒火已經衝破胸膛!若不是因為兩人隔著幾米,路北方恨不得立馬上前,揪著他發問。
「哼哼!我歪曲事實?那僅是你路北方個人的解讀罷了。」范國海寸步不讓,話語步步緊逼:「說白了,你就是護短,一心想替自己手下人謀求特殊利益。」
「你——!」
路北方被這番顛倒黑白的話,氣得眉毛豎起,胸腔一股火氣直衝頭頂,周身的氣氛都跟著冷了幾分:「你他瑪放屁!我看就是因為我提議調離付精益,你就在搞報復!」
「我才沒有!」范國海故意哼了一聲,擺出一副「我就是提出異議,你又能奈我何」的強硬姿態。 目睹這一幕,在場一眾常委紛紛皺起眉頭。
不少人在心底暗自搖頭,范國海的發言早已跳出政策探討的議事範疇,句句都在往人身攻訐的方向偏移,明明把一樁公事,強行曲解成私人派系的利益糾葛,格局實在失當。
就連一向力求維護班子團結、極力避免省委班子矛盾當眾激化的阮永軍,此刻也看不下去了。
阮永軍見兩人互不相讓,劍在弦上,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他用手敲了敲桌子,語調帶著省委一把手不容置喙的嚴肅,開口批評范國海:
「好啦!國海,你剛才這番話,確實說得不妥當!今天我們研討因公犧牲的定性,評判依據是三名同志客觀的履職經過,對照政策法規,他們也屬公務行為,當前,我們給他們評個榮譽,其實也是告慰逝者、安撫遇難者家屬。咱不能把這件公事,歪曲成某一個人的私人情面問題。」
阮永軍語氣加重,進一步釐清邊界:
「再者,常委會研究遇難幹部的身後撫恤,是省委集體行使黨委職權,絕非哪一位領導私下替下屬爭取好處。這個界限,我們必須分得明明白白!」
被阮永軍當著全體常委的面點名批評,范國海心裡縱然依舊不服氣,卻也不敢繼續硬著頭皮公開爭辯對抗。
他收斂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勢,刻意裝出自己只是單純探討法條的模樣,找台階為自己辯解。
「阮書記,我真是就事論事。剛才,我僅僅是對『中午就餐環節是否屬於執行公務』這一點心存疑問而已,路北方同志就認為我有私心,那完全就是他的理解而己……而且,看大家的反應,倒好像我存心要刻意為難逝去的同志,我實在沒有這樣的心思。」
范國海這番說辭,算是給自己找好了下台階。
阮永軍也無意窮追猛打,順勢接住話頭,給他留足體面。 「既然你並無為難逝者的本意,那這件事,就此打住,誰也不許說了。雲嶺槍擊案三名遇難同志,按規定評定,追授優秀公務員稱號,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阮永軍說罷,目光緩緩環視全場,特意留意了一眼路北方的神情,接著沉聲敲定整套處置安排:
「後續榮譽認定情況,由組織部牽頭,系統整理完整事跡材料,向上級積極申報更高層級榮譽;省財政廳、民政廳協同聯動,第一時間把全部撫恤優待政策,落實到位,保障家屬權益;宣傳部門,要做好這三位優秀公職人員的典型宣傳工作……」
在座常委紛紛頷首,沒有不同意見。
這一項議題就此宣告結束。
常委會繼續推進後續議程,依次研究秋季森林防火、秋汛地質災害隱患排查、雲嶺槍擊案善後維穩、各地市下半年經濟調度等幾項緊要工作。
只是會議剩下的大半段時間裡,范國海整個人情緒明顯低落,幾乎不再主動開口發言。
即便是遇到需要集體表態的議題,他也只是簡單抬手附和,一副事不關己的漠然模樣,仿佛場上討論的各項政務,都與自己毫無干係。
待到全部議程審議完畢,宣布散會之後,范國海二話不說,起身便大步踏出常委會議室,皮鞋重重磕在地板上,踏出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
而且,他離場的瞬間,他冷冷掃過路北方,眼神里翻湧著憤懣、不甘,還夾雜著毫不掩飾的敵意,沒有半分同級同事該有的客套寒暄。當然,所有人知道,他是心裡,對路北方提出調離付精益,心存意見。
路北方則坐在原位,心底的怒火,同樣久久難以平復。
范國海竟當著全體省委常委的面公然跟自己叫板,還刻意偷換概念,把組織集體研判的公事,污衊成自己偏袒嫡系下屬,本質上,就是要報復路北方提議調整省公安廳廳長付精益這事。 這傢伙,將兩件事攪在一起!真讓人噁心!
不過,當下路北方心裡也十分清楚,這就是體制內的權力制衡。范國海縱然對自己滿心怨懟,可也不敢肆意針對身為省長、又擁有上級多方領導支持的自己。
反過來,路北方也清楚范國海的背景根基:此人不僅在沿海地方干出過亮眼政績,龍城還有一位高層領導,二人早年共事,私交甚篤。
理智一遍遍告誡他,要克制胸中怒火,不能逞口舌之快,把班子矛盾徹底擺上檯面,釀成難以收拾的局面。
但理智歸理智,路北方心底鬱結的疙瘩,並沒有就此消散。
坐回自己的辦公室之後,路北方在心底暗暗告誡自己:付精益這件事,遠遠沒有結束。
雖說今天常委會上,阮永軍提議將付精益崗位調整的議題暫時擱置,交由公安部開展履職評估。
但擱置,不等於蓋棺定論。
雲嶺槍擊案暴露出付精益遇事決斷力不足、應變保守,這是無可辯駁的客觀事實。
無論中間牽扯多少人情羈絆、利益牽絆,出於河陽全省數百萬群眾的生命安全考量,還是權力的掌控,路北方深知,換掉付精益這件事,自己必須推動到底。
……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龍城。 公安部專項專案組組長曾迪明的辦公室。
白熾燈鋪滿整個房間,空氣中混雜著複印紙張的油墨味,還有久放咖啡散發出的苦澀氣息。
長條會議桌上,高高摞起一迭迭卷宗、審訊筆錄與各類物證清單。
他辦公桌對面的投影儀,投射出巨大的人物關係圖譜占據了整面白牆,密密麻麻的人名、各色箭頭縱橫交錯,盤根錯節。
曾迪明此時靠在辦公椅上,指尖用力按著發脹的太陽穴,滿臉掩不住的疲憊。連續幾十個晝夜連軸攻堅,他的眼底掛著濃重的青黑。
雲嶺槍擊案爆發之後,公安部牽頭成立專案組,跨多省協同作戰,歷經重重波折,終於將阿豹、劉二狗、小濤等六名直接實施槍擊的主犯全部抓捕歸案。
可案子的攻堅卻遠沒有迎來曙光,幕後出資與策劃指使者的追查,如今已然陷入重重困境。
境內打手全部落網,可真正躲在幕後的關鍵人物,依舊隔著國境線,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