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方聽著范國海的辯解，知道今天的重頭戲要來了。
現在范國海雖然含蓄著還是沒有點名，沒有透露具體「把柄」，是因為他還不夠憤怒，還沒有發飆。
只有讓他憤怒，讓他發飆，他才可能將譚金炫給自己送禮之事說出來。
因此，范國海辯解了一通後，路北方非但未有膽怯和讓步之意，相反，他將脊背挺得筆直，口吻中多了幾分逼問的腔調道：
「我說國海同志，你說你手裡，有咱們某些同志收受禮品的實據，那就請你不要遮遮掩掩了，你索性把證據，就擺到桌面吧！是誰在風口上，還敢送禮收禮？你將證據全部拿出來，現在省紀委的烏書記就坐這裡，他立馬就可以核查處理！若省紀委查不了，你就直接舉報到上面，讓上面來查！」
「相反，如果你拿不出確鑿證據，僅憑道聽途說的消息，就認定某領導有這樣的行為！這是什麼性質？是造謠，是揣測同志！是想轉移話題？或者故意模糊對付精益那事的討論？我可告訴你，今天你的一言一行，必須要對組織負責！這常委會，是研究全省重大黨務政務的場合，不是你散發小道消息的地方！」
路北方說完了，故意將目光投到紀委書記烏金敏那邊。
烏金敏當即感到壓力撲面而來.
面對這情形，他也只得清了清嗓子道：「是啊，國海，飯可以亂吃，但話不能亂說！你這暗戳戳的透露有人收禮送禮，這和我們當下提倡的的反腐倡廉，是背道而馳的！那是不行的。」
「我亂說？」范國海雖然明明知道局勢未定、大事未成，最忌諱把心思和狀態全盤外露。因為一旦被人看透，所有主動權，瞬間拱手讓人。但是，憤怒，還是讓他中計了！
他本只想含沙射影敲一敲路北方，殺一殺對方的銳氣，逼路北方在付精益的問題上收手，壓根沒打算把監控來源公之於眾。
但眼下，不僅路北方不上道，反而烏金敏也是咄咄逼人。 這讓他失去了理智。
他要豁出去了！
要將路北方收禮之事抖出來！
要給他狠狠一擊！
甚至，可能要將他拉下馬！
「哼！」范國海輕蔑地哼了一聲，然後，提高聲音道：「我要不是掌握確鑿證據，我敢在這裡說話？路北方，我就問你，放假前一天，省政府的譚金炫提著大包小包，去了誰家裡？！」
此話一出，滿座譁然！！
在此時此刻，雖然范國海沒點透，這譚金炫提著禮品去了誰家裡？但是，所有人心裡已跟明鏡似的，知道這指向的，就是路北方。
范國海說完了，微微咬著牙，透著他心裡在的那股「捨得一身剮，誓將皇帝老兒拉下馬」的狠勁！
但是，他那呈血紅色的眸子，此時自然充滿莫大的自信，以及睥睨天下的氣勢！
而一聽這話，阮永軍的眉頭，立馬擰成一團。
他的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 因為當前這樣，他最擔心的局面還是出現了，好好一場研究日常工作的常委會，被范國海拉扯到私人操守的糾葛上面。
而且，他和所有在場人，都覺得路北方這錯誤，犯得很低級，很不可思議！
別說阮永軍了，現在，就連驛丹雲、明玉輝、左明生及大部分在場人員，聽到這說法的時候，都震驚的無以復加！！
在他們印象里，路北方一向對紀律紅線看得極重，平日裡和同僚相處，但凡涉及人情饋贈，向來分得清清楚楚，反覆提醒身邊人謹小慎微。
哪怕是他們幾個，平系與路北方的私人關係都不錯。但大家互相往來時，路北方都會稍微提示他們一下，要他們注意言行，要約束好家屬，身為省領導，要愛惜自己羽毛！
可是，今天聽到范國海說譚金炫送禮，收禮的就是路北方時，現在他們心裡都破防了，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不過，也有人發現此時的路北方，倒是神色沒有半分慌亂。
他的臉上，似乎還掛著一陣不屑的冷笑。
當下的路北方，雖然氣得想范國海的娘，但是，這回，他沒有厲聲懟回去，相反，而是漫不經心的望著范國海回應道：
「真是想不到啊，我這當省長的，竟還被人盯梢起來了！譚金炫前腳給我送了點禮物到家裡，想不到國海書記後面就知曉了，難得，真是難得啊！……若是我沒有猜錯，你肯定是通過安裝在我家門口那監控看到的吧！」
「我沒有！」 范國海渾身猛地一僵，下意識脫口反駁，臉色唰地一下褪掉大半血色，方才那副胸有成竹、睥睨眾人的淡笑瞬間蕩然無存。
「沒有？呵呵？」 路北方笑了笑，笑聲里滿是冷意，目光死死鎖住范國海，步步緊逼道：「得了吧！我知道，不是那監控看到了！而且，我也知道，這監控，就是省公安廳的付精益讓人裝的！前幾天，我還心道，這無緣無故在我家門口多裝個監控，是想增加安全防衛，原來不是啊，而是想從我這挖把柄、抓黑料啊。」 眾人皆驚！
這一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進平靜的池塘，整個常委會議室瞬間炸開。
剛才還盯著路北方，看他如何辯解，如何破局此事的眾常委，此時齊刷刷的眼睛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看向范國海。
甚至，有幾人臉上明顯表現憤怒。
安裝監控，定點監視省長！
這件事的分量，遠比所謂 「下屬送禮」 要重上百倍千倍。
這已經不再是班子內部的意見分歧，而是暗中搞事，濫用公安公權的嚴重問題。
阮永軍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狂跳，心口猛地一沉，手掌重重按在會議桌，沉聲喝道：「國海！路北方說的是不是事實？！」
范國海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衝上頭頂，又瞬間往腳底褪去，手腳一陣陣發涼。他萬萬沒有料到，路北方居然直接把藏在幕後的監控、耿濤、付精益一股腦全部點破。
他本以為這份偷拍得來的視頻藏得嚴嚴實實，來源永遠不會暴露，只想截取片段，拿來敲敲打打，挫一挫路北方的銳氣，逼迫對方在付精益人事問題上讓步。
哪裡想到，路北方早已經洞悉全部內情。
范國海強壓心底的慌亂，硬撐著辯解，聲音都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路北方！你不要信口開河，憑空污人清白！什麼監控，什麼耿濤付精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今天我拿出來說的，只是客觀看到的現象，我只是藉此打個比方，用來闡明評價幹部應當看大節，不要揪住一次失誤就全盤否定同志！」 「客觀看待這現象？」
路北方身子微微前傾，瞪著范國海，語氣冰冷，字字鏗鏘：「我的住宅單元門口，平白無故多出一台對準我家門的高清監控，你真以為我不會查？我告訴你，我不僅查過了，而且還查得清清楚楚。」
在此時此刻，路北方根本不打算給范國海留後路了，他直言道：「這付精益，讓他的手下耿濤，借著小區安防提質改造的名義，動用外包施工隊伍偷偷加裝，所有錄像查看權限，全部掌握在省公安廳刑偵支隊副隊長耿濤和省公安廳廳長付精益幾個人手裡！國海同志，你敢說，付精益沒有向你呈報過這份監控錄像？你敢說你完全不知情這事？」
路北方的質問一聲接著一聲，壓得范國海喘不過氣。
路北方頓了頓，繼續道：
「還有，我告訴你吧！譚金炫那天傍晚拎袋子上門，確實是送禮！但這禮，就是我讓他送的！……而且我當時心裡想的，就這監控，若看到送禮這事兒，會是什麼反應？真想不到，范國海，你還真陰險啊，還真將這事給捅出來了！」
路北方說到這，索性站起來：「還有送禮這件事情，我要當著全體常委把原委講透！國慶我要回湖陽鄉下探望年邁的老母親和丁叔，我在返程的公務車上，當著多名隨行工作人員的面，吩咐譚金炫替我採購兩瓶五糧液、一條香菸，用來回鄉孝敬家中長輩。買東西的錢，我當場微信全額轉帳給他，購物小票、轉帳記錄完整留存。菸酒體積大，不方便拎進省政府辦公樓，才由他下班順路送到我家中。從頭到尾，是我個人出錢委託代買，哪裡來的下屬送禮？」
「如果諸位不信，譚金炫那裡有購物小票、有我的轉帳記錄，隨時可以提交紀委核驗。而且，那天在回程的車上，好像這事兒，我還跟烏書記說過，就是那天我們回來的車上……」
烏金敏在這時，倒是出於公心道：「北方是說過這事！當時，大家還說他，都自自己家裡，還拎來拎去的，見外！他說他父母都七十多了，也就喝幾口這點愛好。國海，這事兒，真是你不對了！」
烏金敏這句證言一落，等於當場坐實了路北方的說辭。
會議室里所有人，神色又是一變。
范國海搬出的這枚自以為無往不利的 「炮彈」，頃刻間就被炸得粉碎。所謂下屬送禮的嫌疑，隨著路北方的陳述，再加上烏金敏的旁證，徹底不攻自破。 范國海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胸膛劇烈起伏。他手裡握著的那一段掐頭去尾的監控片段，原本是準備用來打亂路北方節奏的殺招，現在非但沒能傷到對方分毫，反倒把私設監控、濫用公權這件齷齪勾當，赤裸裸攤在了所有常委眼前。
現在，他的心裡亂極了！
他痛恨付精益這幫傢伙，在裝監控這事兒上面，被人識破了。
又痛恨路北方詭計多端，竟設計讓譚金炫故意給自己送禮，而且有旁人佐證！
當然，他現在更恨自己，這麼輕易上路北方的當！
……
而此時，路北方依然沒有放過范國海的打算，雖然現在范國海在眾人心目中，已經如落水狗一般狼狽，但是，路北方依舊牢牢鎖死范國海，沒有就此罷休，聲音沉得像結了冰：
「國海同志，整件事的前因後果，我沒有說錯吧？你為了讓我不要提議免掉付精益，想搜集我的『把柄』要脅我，我就問你，你居心何在？」
「雲嶺槍擊案，三條幹部的生命消逝，六名兇徒能夠跨省去流竄，根源就在於公安廳當初錯失黃金攔截窗口。案子幕後境外勢力還沒有挖透，一大堆偵辦任務壓在頭上。可我們的省公安廳，放著天大的大案不去全力攻堅，卻把心思、把技術力量，用在監視本省省長身上！這簡直豈有此理！」
路北方說到這裡，聲調不由得拔高，壓抑多日的憤懣宣洩而出：
「國海同志，公權是用來幹什麼的？是用來守護一方百姓平安，還是用來搞內部監視、同僚互斗？！人可以無恥，但是無恥到你這種程度！還有你身為省常委，不想著履職盡責、秉公幹事，反倒濫用職權構陷同僚、攪亂班子風氣，你對得起組織的栽培，對得起全省信任你的幹部群眾嗎？」
一句句發自肺腑的詰問，擲地有聲，迴蕩在密閉的常委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