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要調整一名廳級以上官員,可以由省委書記、省長、副書記,組織部長和常務副省長先議。
但是,路北方知道,若是這事兒放在「五人會議」這小範圍來議,肯定推進不了。
畢竟只要自己單獨和范國海對上線,那肯定會吵架或者爭嘴,最後怕擔事的省書阮永軍肯定是兩邊勸阻,最後不了了之。
所以,路北方還是決定了,直接在省常委全體會議上,捅了這事!免得阮永軍在後面說情,也直接讓范國海沒有退路!
……
省委常委會既有例會,也有專題會議。
但這次是例會。
這次會議議程,沒有關於雲嶺特大槍擊案的議題。
這次例會的議題,一是審議河陽省政府下一年度財政預算草案,二是聽取杭城地鐵新線建成開通籌備工作的情況。
會議按部就班推進。
分管財政的副省長沈登飛,首先對河陽省下一年度全省財政預算草案作出詳細說明,匯報明年民生投入、產業扶持、基建項目、農林水利各項板塊資金安排。
一眾常委輪番發言,圍繞財政緊平衡的現狀,討論壓縮非必要開支、向基層民生傾斜,對部分重複建設項目壓減預算,你來我往,充分交換意見,逐條對草案內容斟酌打磨。 預算議題結束之後,隨即轉入杭城地鐵新線開通這議題。
杭城地鐵1號線.2號線即將貫通,串聯起高鐵站與老城區、還有濱江新區,是本年度全省重大民生基建工程。
地鐵建設總指揮、省重點項目辦主任賀君驍,專門就地鐵開通工作作匯報,如何應對開通之際的大客流,以及反恐防暴,站點治安防控等問題,這些問題,需要省公安廳、市公安局提前布防等。
聽完這一大段匯報,幾位常委相繼簡短表態,肯定項目建設成效,同時各自提出在開通之際,可能出現的問題,以及應對之策。
議題討論到此,馬上就要畫上句號,不少人已經下意識拿起手邊水杯喝水,以為接下來沒有什麼事,便可順勢蓋上杯子,然後撤退走人。
就在這時,路北方緩緩抬起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所有常委,然後再把目光聚在桌上那份公安部的書面通報文書上面,擲地有聲道:
「下面,我說一件事!」
「一個月前,我在會上,曾提議調整省公安廳長付精益一事,當時因付精益同志身在公安部專案組,最終將這事擱棄下來。昨天,我專門和公安部雲嶺專案組的組長曾迪明同志通了電話,核實案件復盤評估的相關情況,並且獲悉,公安部對河陽省公安廳在雲嶺案中的表現,正式通報抄送到河陽省委、省政府。大家請看。」
說著,路北方使眼色給馮大春,讓馮大春把多份複印好的通報材料,依次分發到每一位常委手上。
待到每人一份材料擺在案前前,路北方才接著道:「專案組經過完整復盤,已經形成明確結論:雲嶺槍擊案爆發之後,面對這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特大涉槍暴恐警情,河陽省公安廳,沒能做到特事特辦,沒有第一時間向鄰省發出風險預警提示,直接錯失攔截嫌犯的黃金時間窗口,致使六名身負血案的嫌犯順利越出河陽省界,給安會、大練等地的追逃工作,平添巨大壓力,耗費兄弟省份海量警力資源。」
路北方一字一頓,每一句話都落在在場眾人耳朵裡面。 「這份評估,不是我路北方個人的主觀好惡,這是公安部專案組完整復盤之後,給出的官方定性。通報裡面也明確寫明,要求河陽省公安廳主要負責人要對此深刻反思,引以為戒,完善重大突發事件應急處置流程。」
講到這裡,路北方目光一轉,直視列席會議的付精益。
「付精益同志作為省公安廳主要領導,在這一次特大惡性警情當中,暴露出重大履職短板。公安廳長這個崗位,肩負守護全省數百萬群眾生命安全的重責,一旦遇到重大突發危機,首要考量應當是人民群眾安危,而不是怕擔責任、怕信息不全要承擔通報失誤的風險,不敢果斷決策。」
「特大暴恐警情,講究分秒必爭。風險預警不等於最終定案,完全可以在通報當中註明線索尚在完善,提請周邊省份加強關卡盤查。可現實當中,他並沒有那樣做。」
路北方再次轉過頭,面向主位的阮永軍,還有全體常委,語氣堅定無比:
「之前上一次常委會,因為案件還處在攻堅關鍵階段,我們遵從永軍書記意見,暫緩討論人事調整,等待公安部的履職評估。現在,公安部專案組的評估通報已經送達省委,結論十分清晰。基於這份官方評估,我再次正式提請省委常委會研究:付精益同志,不適合繼續擔任河陽省公安廳廳長職務,建議省里形成幹部調整建議,再通報公安部,對該崗位進行人事變動。」
話音落下,會議室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紙張翻動的細碎聲響過後,只剩下中央空調微弱的送風聲。
坐在常委席位上的范國海,此時臉色早就沉了下來。
他和付精益雖然私下早就商定好了預案:只要路北方敢在常委會上重提調整付精益的議題,自己便要借題敲打,哪怕不直接拋出監控錄像原件,也要拿譚金炫節前手提菸酒登門這件事含沙射影,攪亂路北方的節奏,挫掉他的銳氣。
但是,他還有套預案,就是路北方不提此事,他也就當譚金炫送禮之事沒發生。
但眼下,這路北方明顯有備而來,就是擺明了一定要付精益下台。 范國海再也坐不住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搭在桌沿,眉頭緊緊擰起,清了清嗓子開口,打破滿室沉寂道:
「哼!我發個言!」
「公安部的這通報,我剛才精略瀏覽了一下。雲嶺槍擊案處置過程當中,省公安廳確實存在處置疏漏,該反思、該整改,這些我完全認同。」
范國海先退半步,擺出接納部分事實的姿態,隨即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帶上幾分尖銳的辯駁意味:「但僅僅憑著一次突發惡性案件處置當中出現的疏漏,就要直接調整一名長期耕耘公安戰線的正廳級幹部,路北方同志,你是不是有些過於吹毛求疵?」
「我吹毛求疵?」
「怎麼就不吹毛求疵?雲嶺槍擊案這種級別的特大涉槍暴恐事件,多少年都碰不到一回。案發之時現場亂象叢生,線索碎片雜亂交織,真假信息混雜在一起。對外發布跨區域協查預警,是要承擔相應責任的。如果線索失真,盲目發出預警,調動周邊多地大量警力徒勞奔波,這份責任由誰來承擔?我們不能完全站在事後復盤的上帝視角,去苛求身處混亂現場的同志做到面面俱到、萬無一失。」
講到這裡,范國海的語調又往下壓了幾分,綿里藏針,話里藏鋒,開始旁敲側擊敲打路北方。
「再者說,我們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大家都捫心自問,哪個人能做到完美無缺?」
說完了這,范國海故意陰陽怪氣道:「就像我們有些人,在台上張口閉口,大講清正廉潔,把紀律規矩時時掛在嘴邊,可回過頭來,還不是照樣收受下屬或親朋好友的菸酒禮品。」
這番話一出,會議室裡面不少常委神色微微一動。
在場都是久歷宦海的老手,哪裡聽不出弦外之音。 范國海沒有點名字,沒有出示任何影像物證,可是,這明擺著,他已經掌握到相關線索。
路北方見范國海說出此話,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路北方迎著范國海目光,當即打斷他話道:「國海同志,請你不要在這裡陰陽怪氣!」
「今天是常委會,不是散發小道消息的是非之地。你手裡,如果掌握哪個幹部違紀違規的證據,你完全可以按組織程序,向省紀委實名移交材料,走正常的黨內監督渠道。否則,就別話里藏話、含沙射影,拿捕風捉影的傳聞暗戳戳影射同志!」
路北方此話一出,范國海果然中計。
他被路北方當眾逼得心頭火氣上涌,在此時,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覺得,必須要透露了一點信息,敲打敲打路北方,以免他那氣勢,太壓人了。
因此,在路北方說完話後,范國海猛地身子一挺,腰杆子挺直了,語氣也陡然拔高几分道:「咦?路北方,我怎麼就含沙射影了?我告訴你,我范國海從不無事生非!我分管政法這條戰線,我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有依據支撐的!我今天固然不點名,但是那一份禮品,就是節前一天下午六點多送進到家屬院的,整個經過我全部清清楚楚!就這事兒,我相信,誰收的禮,誰心裡最清楚!」
話說到此處,范國海似乎意識到不能把監控來源捅破,若是捅破,不給路北方面子,或在常委會上直接指出路北方收受禮物,那可是捅破了天,到時候,不僅自己得罪路北方,而且還讓河陽省常班子下了不台。
因此,這傢伙當即話鋒猛地一個急轉彎,又強行繞回到付精益的人事議題上,試圖把自己剛剛拋出去的炸彈,化作辯論場上的籌碼。
「我說這些,並不是要在這裡揪著某一件生活小節死纏爛打。我的本意只是想說明,我們干實際工作的幹部,世上哪裡找得到完美無缺的人?人皆有瑕疵,評價一名同志,要觀其大節,看整體實績,不能抓住一處疏漏,就一棍子把人打死。」
會議室里頓時一片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