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方握著手機,聽著常生軍這話,他完全愣住了。
他真是沒想到,這臨到年底,還捅個這麼大的簍子,發生這麼大的事。
雖然初冬的朝陽,已經掙脫薄薄晨霧,淡淡的金輝,潑灑在喧鬧的宜陽市場。
臨近節氣,集市熱鬧非凡,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果蔬攤位色彩鮮亮,屠宰攤點飄著淡淡的腥氣,往來趕集的鄉民摩肩接踵,挎著竹籃、布袋子,討價還價的腔調此起彼伏。
但是,一想到剛才集市上那些攥著錢不敢買肉的面孔,想到農戶棚里日夜操心的豬牛羊,想著常生軍說疫情蔓延到鄰省,導致鄰省遭了災,現在被刊登在新聞網上……
路北方的心口,發沉的悶意瞬間翻成了尖銳的疼,整個人像被冰水猛澆了一下,連耳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都忽然變得不真實起來。
路北方本就是責任心極強。前幾天,他還在例行的全省工作會上提要求,要求各級政府要保供給、穩肉價,現在,轉頭連疫病防線上的窟窿,都沒提前兜住。
但轉眼就發生了這樣的事?這讓路北方感覺愧疚,自責,感覺自己就沒有當好這個省長??這讓他心如刀絞!!
「這報導,你手上有沒有?」 路北方雖然心裡難受。
但是,他穩了穩心神,還是沉聲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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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電腦上有完整的新聞網頁!」 常生軍急著答覆。
「你馬上發給!」路北方吩咐了這話後,腦中還在思索著後續之後,當即,他顧不得常生軍隊接話,立馬語氣果決凌厲吩咐道:
「還有,你立即將這新聞,轉發到省農業系統群,要求全省農業系統,立馬給我行動起來!還有,立即在全省啟動畜牧疫情管控一級預案!全省各高速出入口、國省幹道交通要道,全部同步落實畜禽運輸查驗管控要求!嚴控活禽活豬跨區域調運,嚴防病死畜禽私下流轉販運,不惜一切代價,死死堵住風險向外擴散的口子!」
聽筒那頭,常生軍沒有半分遲疑,沉聲應道:「明白路省長!我立刻落實!」
路北方在這邊道:「我會同步對接交通、公安、市場監管部門,配合你們進行聯動處理!當前年關歲末,我們不能讓再讓任何瘟豬流向市場!」
路北方說這話時,聲音很大,很嚴厲,惹得周邊幾個老鄉都駐足瞅他。
常生軍應著後,掛斷電話,立馬通過微信,將那個刊發新聞的網頁,轉發給了路北方。
路北方點開來,指尖在手機屏幕微微顫抖,一行行文字飛快映入眼帘。
暗訪記者拍下的現場照片觸目驚心:養殖場圈舍之內,一批批生豬萎靡癱倒,口鼻流淌污物,不少已經倒地死亡;地下私屠點環境污穢不堪,不法商販利慾薰心,將病死畜禽簡單處理,借著凌晨、夜間偷偷運往各個鄉鎮集市流入市面。
論壇下面,本地網友跟帖已經刷出幾百條,恐慌情緒正在悄悄蔓延。
集市角落,依然喧囂依舊,人聲、叫賣聲、三輪車的鳴響交織成一片,可路北方耳中,仿佛什麼都聽不見了。
但是,若仔細看,路北方的臉色變了,由白轉青,眉峰死死擰成一道豎棱,後槽牙咬得咯吱輕響,握著手機的手,竟然在微微顫動著。
「娘的!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河陽的疫檢,真的當擺設了?這長陽市都爆發豬瘟了!這幫眛良心的,竟還將這瘟豬,運到西江市場去銷售?!」
路北方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色,心裡在嘀咕此事。
但是,看著這報導,路北方心裡也瞬間掂出了分量。
很明顯,不管新聞的目地如何?
這長陽的瘟豬管理,出現漏洞是肯定的!
而這漏洞的根源,少不了河陽省農業系統監管履職的缺位。
偏偏該死,這常生軍才接手農業廳不到半個月,現在一場如此兇險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就撲面而來?
這猝不及防的考驗,直接就砸到了他的頭上。
他能應付過去嗎?
還有,自己向全省人民,向西江人民,向上面,作何交待?
……
「爸,您愣在這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一道清脆的女聲,在身側響起。
路思霽方才看見父親站在牆角,臉色鐵青,手指攥著手機不停發抖,完全沒了剛才逛集市的輕鬆模樣,小姑娘滿心擔憂,連忙快步湊上前來。
她這個高中女生,此時仰起臉蛋,一雙清澈的眼睛滿是關切。
路北方聞聲回過神,深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晨間空氣,抬起手輕輕撫了撫自己起伏的胸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暴怒與焦慮。
他勉強收斂住臉上的戾氣,轉頭看向女兒,語氣儘量放平和:「思霽,沒事,是省里,出了點緊急狀況。」
「那沒事吧?」路思霽再問。
「問題還大!」路北方就在這與女孩對話的瞬間,他已經做出決策了!他不能在宜陽鎮作停留,必須立即回到省里,回到崗位上去!只有回到崗位上,他才能方便調動更多力量,來應付此事!來處理這次危機!
當即,路北方一手把手機揣進衣兜,一手拉著路思霽,沉聲道:「思霽,走。」
「去哪?」
「去派出所。」
不由分說,路北方拽住女兒的胳膊,顧不得繼續逛集市,邁開步子,徑直朝著百米開外的宜陽鎮派出所快步走去。
路思霽稀里糊塗被父親拽著,在父親一路小跑,且帶著宜陽口音的「讓讓,衣讓讓」的吆喝聲中穿過集市,小女孩明顯有些跟不上路北方的節奏。
不過,就是這樣,兩人也沒分兩分鐘,便站到了宜陽派出所的門口。
小鎮派出所灰白色的院牆、藍白相間的門牌,已經出現在視野之中。
宜陽鎮本就是路北方的老家,鎮上派出所的民警,其實路北方有幾個都認識。
所長楊志華是他宜陽初中的同學。路北方在當綠谷縣當縣長時,他就是民警了。當然,這十幾年過去,才當了個所長。
另一個民警叫宋樂福,路北方也是早就認識的。因為路媽介紹過,這宋樂福聯繫路家寨子的那一片,是那片的片警。
最重要的,是宜陽派出所的,都認識路北方這位從本地走出去的一省之長。
路北方一進派出所,就問話道:「楊志華所長呢?他不在?」
大門口值班的年輕民警一看進來這人,直呼自己所長,當即抬頭,一眼便認得來者是路北方。這民警當即一哆嗦,心頭一凜,連忙快步迎了上來,神色恭敬:「路省長,您怎麼過來了?」
路北方站在派出所大門檐下,凜冽的晨風颳得他外套衣角微微翻飛,沒有多餘客套,開門見山,語氣乾脆利落:「麻煩你一件事!讓你們楊所長,幫我在鎮上幫忙安排輛公務車,我有緊急突發公務,必須立刻趕回杭城!我現在就要去高鐵站!我看了,上午十點,有車到杭城!」
「好!好!我現在就喊楊所長!」這民警倒是跑得飛快,立馬跑到後院將楊志華喊出來。
「還有,思霽,你在這裡待會,我打電話,讓你媽開車來接你。」
路思霽站在一旁,一頭霧水,滿臉不解,小聲嘟囔:「爸,媽和哥哥還在家裡老宅睡懶覺呢,我們不是說了,明天回杭城嗎?」
「不行 了!」路北方眉頭緊鎖,眼下疫病風險迫在眉睫,全省防控大局擺在面前,根本容不得半分耽擱,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急迫:「思霽,情況特殊,有十萬火急的急事。你先留在鎮上,我讓派出所的同志把你送到高鐵站!你們明天再坐車回!」
楊志華匆匆跑出來,聽說路北方因緊急事務,要趕回省城,他絲毫不敢怠慢,連忙挺直身子:「路省長,這年節時期,路上堵,我用警車,送您回杭城!」
「好!」
說完,楊志華立刻轉身,快步跑進派出所大院,啟動車輛。
路思霽蹙著眉頭,回頭望著父親,眼底滿是不舍:「爸,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路北方微微頷首,面色沉凝,抬手朝女兒擺了擺:「聽話!你跟你媽、你奶奶說一聲,就說省里發生應急事件,我要趕回去處置,就不回屋裡了!」
「嗯,我知道了!」路思霽點點頭,朝路北方揮手。
楊志華一把擰響警報器,尖銳的鳴響,瞬間撕破了宜陽鎮的喧譁。
街市上,警報聲由近及遠,賣橘子的三輪車往旁邊挪的挪,蹲在路邊下棋的老人也將棋攤支起來靠邊站了。
整條柏油道上的車流,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紛紛往兩側靠去,給這條閃著紅藍警燈的通道,讓出一條筆直的通路。
風從半開的車窗里灌進來,拍在楊志華緊繃的臉頰上。
警報器的長鳴不是虛張聲勢的催促,更像一句貼著地面飛馳的宣告。
路邊的行人停下腳步側目張望,行駛的貨車緩緩往右側併線。
所有人在呼嘯而過的警笛聲里,微微繃緊了神經。
紅藍交替的燈光,在路面上掃出一道流動的光帶,楊志華腳下的油門又穩了半分,警車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綠谷縣高鐵站的方向。
警車的後排空間,還算寬敞,路北方剛坐穩,便立刻從隨身掏出手機,開始給省公安廳、省政府辦,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
車子在路面高速行駛,車身時不時出現輕微顛簸。
路北方全然不顧晃動帶來的不便,他的腦中,不時浮現常生軍剛剛傳過來的全套暗訪報導截圖。一張張觸目驚心的現場照片再次映入眼帘:圈舍內癱倒在地的病豬、流淌污穢分泌物的口鼻、骯髒不堪的地下私屠作坊,還有地方論壇上千條充滿恐慌情緒的網友跟帖。
他給這些部門打電話,就是要他們立即行動起來。
冬春交替,本就是畜禽重大疫病的高發窗口。
一旦病死畜禽持續流入市場,輕則摧毀省內養殖業,倘若演化為人畜共患的烈性疫病,那就是席捲全省的公共衛生災難。
再加上短視頻平台輿情持續發酵,網上恐慌情緒不斷擴散,拖得越久,局面就越難收拾。
打電話的同時,路北方一邊用耳朵夾著手機,一邊在手中的記事本上,快速書寫把一條條核心處置要點逐條羅列起來:
第一,長陽這發生瘟豬事件的疫區,立刻劃定臨時封鎖圈;
第二,全面封存涉事養殖場,採樣送檢,確定疫病病原;
第三,立刻查處地下私屠黑窩點,全部清剿抓捕涉案商販;
第四,市場監管全域排查農貿市場、生鮮商超;
第五,交通卡口活畜禽查驗落實到人;
第六,網信部門管控輿情,及時發布官方通報,杜絕謠言滿天飛。
車子飛快掠過一片片冬日的田野,收割完畢的田地只剩下短短的稻茬,枯黃的荒草在田埂邊隨風搖擺。
路上零星有趕集返鄉的摩托、農用車擦肩而過,窗外的村鎮建築飛快向後退去。
作為開車的楊志華,從後視鏡里望見後排的路北方,一刻也沒有閒下來。一會翻看手機里的輿情材料,一會低頭奮筆疾書,時不時又撥通電話,大聲布置工作。他想與他借著這機會,說幾句屬於老鄉間的話。
但是,卻插不上嘴。
警車一路風馳電掣,不到四十分鐘便抵達綠谷縣高鐵站。
車站站前廣場人來人往,不少返鄉、出行的旅客拖著行李箱往來穿梭。
不過,考慮到情況緊急,省政府辦公廳那邊,早已提前協調高鐵站,開闢了應急進站通道!
楊志華剛將車子開到進站口旁,兩名高鐵站工作人員早已等候在此。
「路省長,這邊了!高鐵還有十分鐘就到!」工作人員快步上前。
路北方下車,倒是朝楊志華揮揮手:「志華!謝謝你。下回回來,我們聚下!……我要走了!」
「沒事!您忙!」楊志華聽著路北方這話,其實心裡也是萬分感嘆。
他靠在車邊,望著路北方腳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應急通道口,風卷著他警服的衣角輕輕晃了晃。
他抬手按在車頂上,心裡忽然一陣發燙。
自己這些年守著小鎮派出所,總嘆基層所長千頭萬緒、件件熬人,原來坐到省長這個位置,肩上扛的是幾千萬人生計的重擔,連回趟老家,都能被突發急事拽著往回趕,半分喘息的餘地都沒有。這哪裡是旁人眼裡風光無限的高位,分明是把整個人釘在了崗位上,一刻也松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