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生軍要心急火燎,向路北方打電話匯報此事。
而此時的路北方,正在湖陽老家給母親過七十歲壽辰。
常生軍等人到崗履職後,路北方倒是難得地消停了幾天。
雲嶺槍擊案的六名主犯雖然伏法,可幕後那個真正的黑手吳基文,隔著大洋,始終像一條游弋在暗流深處的毒蛇,難以真正抓到實據。
路北方心裡清楚,這樣的人,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但是,路北方同樣相信自己的乾妹妹白柳,作為華夏的特工組織,以及上面的領導,不會放任這件事不了了之!
更不會放任吳基文如此張狂下去!
吳基文必死!
這是可以肯定的事!
策劃跨國暗殺他國高官案,這事兒,本就不再是他路北方一個人扛的事了,這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國家的情報與執法力量。
要吳基文死,是維護國家的權威!
是為了民族的榮辱!
當下,路北方也知道,自己作為一個省長,只要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把河陽的擔子挑穩,餘下的,交給該負責的人去辦。
交給白柳這樣的特別機關來辦!
而隨著河陽這一輪人事紛爭稍稍告一段落,於懷岸、朱郴州相繼履新到崗,原本壓在他肩上的許多具體工作,都被這幾位新搭檔一一分走。路北方難得地落了幾分清閒,心頭那根緊繃了許久、幾乎沒怎麼鬆快過的弦,也跟著鬆弛下來。
恰好趕上路媽七十歲的壽辰。
路北方早早讓人把行程安排好,一家人驅車回了宜陽鎮的老家。妹妹路盈盈一家子,也從上海專程趕了回來,家裡難得地熱鬧起來。
院子裡早就支起了鍋灶,先回來的妹妹兩口子,請了隔壁的鄰居張三夫婦過來幫廚主理,雞鴨魚肉,洗的洗、切的切,煙火氣騰騰地升起,整個老屋都籠罩在一層喜慶里。
可等一桌豐盛的菜陸續端上桌,路北方卻總覺得缺了什麼。
他掃了兩遍桌子,眉頭輕輕一皺,忍不住開了口:「媽,這一桌子菜,怎麼沒見著蒸紅肉?」
蒸紅肉,是宜陽農村逢年過節、辦壽請客必不可少的一道大菜。老輩人講究,家裡有了喜事,那一大碗肥瘦相間、蒸得油亮噴香的扣肉端上桌,才算圓滿。如今路媽七十歲大壽,滿桌子的菜,獨獨缺了這一碗,怎麼看都透著幾分不對勁。
路媽正在廚房裡忙活,聽兒子這麼一問,不由得 「嘖嘖」 了兩聲,撇著嘴,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嘆氣的味道:「哎,北方啊,你是不知道,現在這肉,漲得都快吃不起了。而且啊,還不安全,這都個把月了,媽愣是沒敢買一塊肉回來。」
路北方一聽,臉色當即就變了。
他一個當省長的,平時看到的都是統計局報上來的 CPI、生豬存欄量、市場價格監測曲線,那些數字背後,哪裡能真切感受到普通老百姓家裡一個月買不買得起肉、敢不敢買肉的難處。
此刻聽母親這麼隨口一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肉多少錢一斤了?」
「18!還是五層肉!」
「淨瘦肉,20!」
「那怎麼不安全了?」 路北方追問了一句。
路媽擺擺手:「聽鎮上人說,鬧豬瘟,還是什麼五號病,好幾個養牲口的都遭了殃。賣肉的攤子,肉倒是擺著,可誰知道那肉是從哪來的,干不乾淨。媽這心裡沒底,索性讓張三就不買了,反正少買幾頓肉,也餓不著。」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落進路北方耳朵里,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心頭。
他猛地想起前些日子,長陽、盛州那邊曝出的疫情,當時根本沒有引發他的過多關注。
只是想不到,老百姓嘴裡念叨的 「豬瘟」「五號病」,早就不是紙面上冷冰冰的疫病通報,而是實實在在滲進了千家萬戶的鍋台灶頭,讓一個七十歲的農村老太太,個把月不敢買肉。
路北方眉頭緊緊擰起來,聲音裡帶出幾分壓抑不住的怒意:「媽,這老百姓吃不起肉,不敢吃肉,始終是個問題。好啦,這事兒,我心裡有數了,回頭,我再問問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一頓壽宴,按理說是歡歡喜喜,高高興興,可因為少了盤肉,一道喜慶的菜,路北方的心裡,卻像是壓了一塊石頭,怎麼都踏實不下來
那一碗缺席的蒸紅肉,像一根刺,扎在他這個省長的心口。
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路北方幫著把舅舅等前來賀壽的親戚客人一一送走後,家裡才重新安靜下來。
當天晚上,想著這元旦假期,還要在家裡待上兩天。
自己正好藉此機會,上市場轉轉,看看到底是怎麼個價格貴?又如何不敢買?
路北方當即,揚著笑臉,跟女兒路思霽說了句:「思霽,明天早起,爸帶你去鎮上的集市轉轉。」
路思霽正是懂事又不失好奇的年紀,聽父親這麼說,眼睛一亮,脆生生應了一聲。
第二天天色剛剛擦亮,兩父女就起了個大早。
路北方沒有穿平時那身板正的深色夾克,特意從路媽柜子里翻出兩件洗得發舊的棉襖,父女倆換上,看上去和鎮上趕集的普通鄉親沒什麼兩樣。他不想驚動鎮幹部,更不想讓人認出省長來了,只想真真切切地,扎進這年關集市里,親眼看一看老百姓這一年的日子。
宜陽鎮的年終集市,熱鬧得不像話。
臘月里的清晨,寒氣逼人,可鎮上那條老街早已人頭攢動。
賣對聯的、賣年貨的、賣糖炒栗子的,一家挨著一家,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們的笑鬧聲,混成一片,熱騰騰地撲面而來。
趕集的人摩肩接踵,手裡大包小包,臉上都帶著辭舊迎新的喜氣。
路北方牽著女兒的手,順著人流慢慢往裡走。
他不買東西,目光卻一直在各家攤位上細細掃過,尤其留意著那些賣肉的攤子。
肉攤前,雖然擠滿了人。
可這擠,卻透著一股異樣的味道。
買肉的人圍了一圈,嘴裡卻都在七嘴八舌地念叨:「這肉價,可真是一天一個樣啊!」
「前陣子還二十出頭,這一轉眼,都二十三了,還蹭蹭往上漲。」
「漲也就罷了,就怕花了大價錢,買的還是病豬肉,那才叫糟心!」
賣肉的中年漢子一邊揮刀割肉,一邊無奈地苦笑:「咱這也是沒辦法,進價就高,不漲就得虧本。您要是嫌貴,那就少買點,等開春再看看。」
路北方站在人群外圍,把這一句句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個個掛著白條肉的攤位上,想起母親昨晚那句 「個把月沒敢買肉」,想起那碗缺席的蒸肉,再想想這一張張為了過日子、為一頓年豬肉精打細算的臉,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難受。
路思霽仰起臉,小聲問:「爸,咱們也買點肉嗎?」
路北方回過神,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聲音溫和:「先不買,咱們先看看。」
他牽著女兒,沒有在集市上多作停留,只是把那肉價、那人群、那聲聲念叨,一樣樣刻進心裡。
在心裡,路北方也在暗自盤算如何應對這件事,他當然也想到,要平抑肉價,就必須擴大供給,一是從外省加大調運力度,二是啟動省里的儲備肉,用這兩招,擴大市場上肉類的供給量。
其次,市場端在鬆動的同時,農業、市場、食藥監管部門,要加大肉品抽檢,把不合格肉清出攤位,打消群眾對肉品安全的顧慮。
只有這樣,才能讓老百姓吃得起肉,敢吃肉。
……
就在這時候,常生軍的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手機在路北方棉襖內側口袋裡嗡嗡震動,隔著厚厚的布料,震動感依舊清晰。路北方牽著路思霽的手,正站在肉攤外圍,凝神聽著鄉親們的閒談。
突如其來的震動,讓他微微一怔,他抬眼掃了一眼熙熙攘攘的集市,低聲對女兒叮囑一句:「思霽,你站旁邊台階上等爸爸哈,別亂跑哦。這集市上面,人太多了!」
路思霽乖巧點頭,往後退了兩步,靠在旁邊賣春聯的木架子邊,靜靜等候。
路北方側身走到街邊一棵落盡葉子的老槐樹下,避開來往人流,掏出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常生軍三個字,他心裡下意識咯噔一下。
常生軍這個時間打電話,絕不會是尋常工作匯報。
今天還是假期之內,他回宜陽鎮老家給母親賀壽,事前已經交代辦公廳,非重大突發事件,一般事務一律延後處理。
農業廳長在這個節點打來電話,十有八九,是工作的需要。
路北方指尖劃開接聽鍵,語氣儘量保持平穩:「生軍,有事兒?」
聽筒那頭,常生軍的聲音裹挾著難以掩飾的焦灼。
他的語速很快,甚至帶著一絲喘息,完全沒有往日匯報工作時的沉穩。
「路省長,打擾您休假了,情況緊急,我有事兒,必須馬上向您匯報!這可真是出大事了!」
路北方眉頭微蹙,腳下輕輕碾了碾地面的碎落葉,沉聲問道:「別急,慢慢講,到底是什麼事。」
常生軍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紛亂的心緒,將剛剛看到西江省媒體深度調查報導一事,原原本本地匯報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