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對於豬肉價格異常暴漲這件事，常生軍相當重視。自打接過省農業廳廳長這位置，常生軍當然知道自己職責重大。
河陽雖然這些年工業發達強勁，但本質上，是個農業大省。而省農業廳的工作，除了自身涉農政策制定、鄉村治理與農村公共服務外，在合併了畜牧局等部門後，還有糧食生產、糧食安全、菜籃子保障，以及種子、農藥、獸藥、飼料等農業投入品的監督管理，動植物防疫檢疫、質量抽檢等工作，也歸入了農業口。
這些工作繁雜，瑣碎。
稍有疏忽，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連鎖反應。
所以，這次常生軍在收到肉價上漲過快的投訴後，特意在與席玉香的電話中，直接把話題落在市場端，問她道：「席所長，你長期牽頭畜牧產品的監測，你對當前省內豬肉行情，是怎麼判斷的？」
近段時日的席玉香，整個人陷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里。
廳長競聘落空，常務副廳長也沒落著，本來寄予很大期望的晉升機會，最後生生落到外人常生軍頭上，自己依然被撂在研究所這個攤子上原地踏步，而這位置，她已經呆了十年了。
這讓她心裡置氣，覺得很不爽。那股不甘與憋屈，就像一根深深扎進皮肉的木刺，拔不掉、消不散，日日夜夜折磨著她。
也因此，她現在的心思，壓根不在業務上，對待手頭工作，能推就推、能拖就拖。下面各個基層站所，源源不斷上報的簡報、以及疫病採樣數據，在她辦公桌的文件筐里堆得越來越厚，她只是隨手翻掃幾眼標題，那些核心的檢測數值、異常預警信息，根本沒有靜下心來逐條核驗。
這次也一樣，長陽、盛州兩家養殖場接連出現成批死豬的疫情，就夾雜在這一摞摞被草草翻過的文件堆里，被她隨手擱到一旁。
此刻，接到常生軍的問詢電話，她心底先是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牴觸，隨後調整了一番，才尋了個看似合理的說辭，語氣輕飄飄地搪塞過去：
「常廳長，當前豬肉漲價，我覺得沒有特別異常啊。雖說當下，也存在5號病豬瘟，但您也清楚，馬上就到年根底下了，全省肉類消費本就迎來旺季！尤其是河陽西南雲嶺、湖陽、臨南等地市，老百姓世代保留熏臘肉、醃鹹肉的習俗，屠宰、出欄量同步放大，市場行情出現波動，屬於每年年底都會出現的正常現象！當然，老百姓都希望吃上便宜肉，但是，生豬行情起伏，這屬於市場行為，我們也管不著。」
席玉香的一席話，講得看似有理有據，直接把規模化豬場批量死豬的險情，輕飄飄地簡化成年底消費旺盛帶來的普通市場波動。
常生軍聽完，眉頭依舊緊鎖，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消散，反倒又沉了幾分。他繼續追問：「疫病監測指標呢？聽說這漲價，緣於省內的幾個大豬場，出現豬瘟疫情，這事兒，你有沒有核查過？」
「查過！這豬瘟年年有的，又不是今年才有！」席玉香語氣敷衍，甚至帶上了幾分不耐：「那些大型豬企，他們防治這病也挺有經驗的，無須我們多管。而且，年底各項科研任務扎堆，所里也人手緊張，不太可能深入這些豬企進行監測和取樣。」
常生軍剛剛履新省農業廳，省農科院內部盤根錯節的人事關係、科研院所中層幹部心裡藏著的彎彎繞繞，他還沒有完全摸透。
但眼下，他顯然對席玉香的回答不滿意，只是他初來乍到，不宜直接嚴厲問責，當即只能壓住火氣，鄭重叮囑道：「席所長，重大動物疫情監測，守護的是全省養殖業的安全、守住的，也是老百姓的菜籃子，這可是頭等大事，半點馬虎不得哦！！你這邊還是要將這項工作加強一點，一旦發現任何異常，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常生軍這般說了，席玉香在那邊應道：「行！常廳長，我知道的！」
放下電話後，常生軍獨自坐在辦公桌前，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心裡還是在反覆琢磨著這事兒，畢竟年關前夕，規模化豬場出現牲豬死亡現象，疊加市場肉價暴漲，這樣的局面，絕不能被一句「熏臘肉的傳統」，就輕描淡寫解釋過去的。
思慮再三，常生軍還是決定防範預案，動用儲備肉，適當給市場降降溫再說。
當即，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副廳長宋襄春的辦公室。
「老宋，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片刻過後，副廳長宋襄春推門而入。
宋襄春雖然是省委書記阮永軍的人，這次，他同樣因為常生軍的到來，與廳長職務失之交臂。
但是，此人有誠府，會來事。
他年過半百，在省農業廳深耕二十餘年，資歷極深，而且現任常務副廳長，可謂實權在握。
常生軍見宋襄春進來了，在示意他落坐之後，便把那份省長熱線轉辦的消費者投訴豬肉暴漲的民生信訪件，攤在桌面上，隨即壓低聲音，正色道：
「老宋，這年關臨近，生豬市場卻異動明顯，你看，這消費者投放，這五花肉漲到30元一公斤，排骨漲到68一公斤，這漲得實在不像話了！當下，有兩件事情，你去落實一下。」
「請廳長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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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第一，由你親自出面，對接省商務廳和省里相關部門，申請緊急調撥省級儲備肉投放市場，平抑肉價，減輕群眾負擔，堅決遏制豬肉價格繼續上漲。」
「第二，同步函告省市場監督管理局，要他們立即組織力量對農貿市場、商超豬肉櫃檯開展專項價格巡查，嚴厲打擊哄抬物價行為，穩住市場秩序。」
宋襄春低頭掃了一眼投訴材料，稍一沉吟，便重重點頭。
他常年主管農業廳具體業務，自然清楚儲備肉投放、市場監管這些手段的分量，當下也不多問，當即應下：「明白了，廳長。這儲備肉投多少？」
「你認為呢？」
「每個市2萬公斤，可能就能平抑價格了！」
「好！這事兒，我其實也不太懂。你和商務廳商量一下，再根據需要選擇性投放！」
「行！我馬上對接商務廳和市場監管局。」
常生軍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你這動作要快，不能拖。市場雖然暫時看著平靜，但隱患巨大，咱們必須先把民生這塊穩住再說。」
「好，我這就去辦。」宋襄春應聲退出辦公室，隨即投入到緊張的多方協調對接工作之中。
省商務廳那邊響應得倒也利落，收到農業廳的正式協調函件，當天便啟動了省級儲備肉投放預案。
一紙調撥批文下達，整整一千噸冷凍儲備豬肉陸續出庫，投放到河陽全省各大商超、鄉鎮農貿市場的冷鮮櫃檯。
投放之後，市場反應立竿見影。
此前一路狂飆、眼看就要失控的豬肉零售價，上漲勢頭戛然而止，隨後連續兩日小幅回落。
第一天每公斤降了五元，次日又小幅下探了幾毛。
街頭百姓的抱怨聲明顯少了許多，眼看著肉價終於被摁住了，原本焦灼的人心，總算是稍稍安定了下來。
常生軍翻看著市場監測簡報，心裡那塊石頭才稍稍落地。
在他自認，該做的防範措施都已經做到位了：儲備肉投放到位，價格監管同步鋪開，只要別再冒出新的么蛾子，這場年關前的肉價風波，應該就能這樣有驚無險地壓下去。
但是，常生軍終究還是低估了事態的兇險。
這河陽的豬瘟，其實早就爆發了。
而爆發豬瘟後，針對那些疫豬或者死豬，有些養殖場還好，還進行掩埋處理。
但是有些養殖戶，就沒有那麼守法了。
眼看著豬皮紅腫，豬不吃不喝，這些人，就叫來專門收購這種病豬的豬肉販子，給收走了。
若是在這時候，疫檢不嚴，這些還喘著氣的病情，就極有可能流通到老百姓的餐桌上。
就在常生軍以為風波暫歇、正要鬆一口氣的時候，辦公室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宋襄春臉色發白，快步推門闖入，氣息都有些不穩，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喊道：
「常廳長，出事了，出事了！！」
常生軍心頭一緊，抬眼看向他：「怎麼回事？慢慢說。」
「您，您趕緊打開西江新聞網看一看！」
宋襄春抬手指向電腦屏幕，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慌亂：「今天，這西江都市網，有一篇深度調查報導，矛頭直指咱們河陽！這媒體，指控我們動物疫病檢疫把關不嚴，帶病生豬流出本省，賣到了西江，造成他們省里的疫情擴散！」
常生軍身子猛地一挺，幾乎要從座椅上彈起來，神色驟然凝重：「竟有這等事？」
「您看原文。」
常生軍立刻點開網頁，目光快速落在這篇深度調查報導上。
這篇稿件，出自鄰省，西江省內一家影響力頗大的深度調查媒體，記者歷時差不多一個星期，奔赴西江多個市場，以及鄰省河陽的長陽市進行暗訪取證。
稿子開篇便以一組觸目驚心的數字切入：近一個月來，西江省多地相繼出現生豬批量染病死亡，導致損失嚴重！相關人員追溯疫情來源，疑疫豬從河陽省調運而來。
記者蹲點拍攝的現場照片裡，一頭頭病死生豬橫七豎八躺在豬圈裡，養殖戶站在一旁，臉上寫滿絕望與無助。
報導隨後切入溯源調查的核心環節：西江省動物疫病防控中心組織獸醫專家徹查疫情源頭，經過基因測序比對、跨省調運台帳層層排查，多條證據鏈最終都指向，這批感染疫病的生豬，來源竟是從鄰省河陽省長陽市大嶺鎮。
文章進一步披露，這些染病的生豬，在河陽境內早已檢出異常，本應被截留隔離、就地無害化處置，卻疑似在檢疫環節被違規放行，拿到檢疫合格證明，堂而皇之地跨省外運，才導致疫病一路擴散，殃及西江眾多養殖戶。
報導末尾，筆鋒更是毫不留情，明晃晃地拋出連串質問：「作為生豬調出大省的河陽，其動物疫病防控和檢疫放行環節，究竟存在怎樣的漏洞？帶病生豬，為何能夠順利拿到檢疫手續、跨省流通？在重大動物疫病面前，究竟是誰失職瀆職、把關不嚴？」
文章末尾，還附上了部分調運單據的打碼影印件、疫病檢測報告，以及養殖戶實名出鏡的採訪視頻連結，佐證性材料一應俱全，行文環環相扣，極具衝擊力。
常生軍盯著屏幕上一字一句的報導，指尖微微發顫，臉色沉如寒鐵。他心裡清楚，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市場價格問題。
一旦坐實病豬違規出省，就是重大公共衛生風險事件，要啟動追責、層層倒查。
宋襄春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聲音低沉道：「常廳長，這事兒，是網信辦通知我們的！」
「他們剛剛來電，說輿情發酵速度極快！西江省農業農村廳已經發來公函，要求我方協查溯源、說明情況。眼下必須立刻向省政府、省委匯報，同時組織專家組啟動內部核查，先把事態控制住。」
常生軍緩緩合上網頁，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他原本以為投放儲備肉就能平息風波，卻萬萬沒有料到，席玉香壓下預警、消極履職，最終引爆了這場跨省疫情輿情風暴。
新的危機已經撲面而來。
這一回，他這個新廳長，連同當初力主把他推上來的路北方，怕是又要被推到風口浪尖之上了。
稍稍沉思考慮一下，常生軍一咬牙，目光冷沉，一字一句道：「這事兒，你先別回復網信辦！我立刻打電話，向路省長匯報一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