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高鐵方便,從湖陽市宜陽鎮的老家,若是以前到杭城,坐火車最少得六小時。
但現在坐高鐵,只要兩個多小時就到了。
外加從高鐵車站到省政府大院這接駁時間,也就三小時左右。
路北方一路奔波的風塵,拿著在高鐵上面撕下的便簽,在便簽上面記下的問題,匆匆走進會議室。
他沒有多餘寒暄,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扭臉問譚金炫:「人到齊了?」
「到齊了!」
「好,那我們開會。」
簡短四個字,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路北方目光掃過全場,瞪著大家問:「當前豬瘟疫情這件事,你們都知道了嗎?」
一句話落,現場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沒有人敢貿然接話,不少廳局一把手相互悄悄對視,心頭沉甸甸的。
短暫沉寂之後,有人低聲應答:「知道了,路省長。」
「知道?」 路北方重重一聲反問,身子微微前傾,手掌撐在桌面,猛地一拍桌子,目光銳利如刀,在眾人臉上一一掠過:
「既然知道,那我想問你們一句?冬春本就是畜禽疫病高發時段,全省畜牧防疫的監測網絡,為什麼沒能提前預警?長陽養殖場生豬染病,病死豬不僅沒有就地規範處置,還被不法商販偷偷販運,一路流出河陽,賣到西江市場,引爆全網輿情,造成豬肉價格全線暴漲?!還有當下,老百姓攥著錢,市場上卻買不到放心肉,你們難道一點不知情??」
路北方越說,語氣越是嚴厲,胸腔微微起伏,積壓一路的怒火,此刻再也難以完全壓制。
眾人的頭,更低了。
路北方不理眾人,而是目光一轉,徑直鎖定屏幕上視頻連線的常生軍身上。
常生軍倒是坐得筆直,他看見路北方直視過來的凌厲目光,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脊背繃得筆直。
「常生軍!」
路北方一字一頓,聲音鏗鏘,「你說,這件事,是不是你們農業部門的失職?」
這一問,如同驚雷炸響在會議室。
阮永軍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微光。
來了,終於問到要害之處。
眾人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在暗自盤算。常生軍剛剛履新不足半月,這個責任,說大可以無限放大。
但是,常生軍也可以推諉!
就看他如何找藉口了。
然而,迎著路北方的目光,常生軍深吸一口氣,臉上沒有迴避,目光正視路北方,聲音沉穩,帶著愧疚,坦然作答道:「路省長,客觀來講,省農業廳存在監管漏洞,我作為農業廳現任廳長,第一責任人,我不迴避責任。這件事,是我們部門的失職。」
「那你說說,這事兒如何應對?」
接下來,常季軍也沒有推諉甩鍋,但是據實辨析,不卑不亢:「但我所如,這事兒的起源,還是基層防疫體系積弊已久,部分站點監測流於形式,私屠濫宰、跨區域偷運活豬的地下鏈條,多年反覆整治卻未能根除。而且,疫情爆發之後,基層監測站相關同志工作失職,疫病預警和相關數據研判工作,出現疏漏,沒有及時捕捉到養殖場的異常信號。所以導致最後的預警,沒有及時反饋到省裡層面。」
常生軍臉色很不好看,他當然知道,這疫病沒報上來,緣於席玉香這人的不重視,但是,內部矛盾,他現在不能說出來。
他只能深深地呼吸頓了頓,繼續匯報:「事件爆發之後,我們第一時間啟動了一級畜牧疫情預案,並對疫區進行了封鎖,當前,採樣檢測、排查私屠窩點的工作,正在全力進行中!」
「而且,因為這事,我們農業廳全員已經全部撲下去。眼下長陽核心疫區已經物理封控,涉事養殖場全部隔離,專家組正在現場採樣送檢。而且,這跨區運輸,在國道、省道層面,已經全面封鎖,但是,鄉間小路管控難度極大,追查販運人員,還需要公安部門強力配合。」
這番話,不攬功、不避責,既承認農業廳當下的責任,也客觀點出歷史遺留問題與內部履職缺位的人。
路北方見常生軍當眾把責任擺上檯面,有擔當、不迴避,緊繃的面色稍稍緩和幾分,不再死揪著追責的問題不放。
他緩緩收回看向滿屋子參會的廳局主官,聲音依舊沉重。
但細細聽來,少了方才雷霆般的怒火,多了一層發自心底的愧疚。
「我本來在老家宜陽鎮休假,給我母親過七十大壽。壽宴的桌子上,找不到一塊蒸肉,一問才曉得,鎮上豬肉價格漲得厲害。連集市上普通老百姓都感知到肉價異常,可我們負責監測預警、守護畜牧安全的政府部門,反倒後知後覺。這,就是我們的錯。」
「當親戚們問我,這是怎麼回事時?我這個當省長的,在當場,可是愧疚難當,臉上發燒啊。」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輕響。
在座眾人心裡都是一震。
誰都沒想到,路北方會拿老母親壽宴這件私事來講道理。沒有空洞的大道理,一樁生活化的小事,沉甸甸砸在所有人心上。
當然,熟悉官場套路的,也知道路北方這番話很高明,沒有一味批評常生軍,反而主動把整個政府體系的短板攬下來,先共情民生,穩住會場氣氛。
既體現省長體恤民情,又避免會議變成一場單純針對農業廳的批鬥會。原本等著看常生軍慌亂、路北方苛責場面的他,心裡那點期待,悄然淡了幾分。
見眾人不說話,路北方繼續開口,目光掃過全場:「老百姓逛一趟集市,就能發現肉價不對勁。我們有監測站點、有報表台帳、有專職研判人員,層層機構,層層上報,預警的哨聲卻沒能提前吹響。不是設備不足,不是經費不夠,根子上,是部分幹部浮在辦公室看報表,不肯沉到田埂、養殖場去,把監測工作當成走流程、填表格。」
他再次看向常生軍:「常生軍,這歷史遺留的積弊,人事虛浮的問題,待到後面,我會找你們再復盤,再理清舊帳。但眼下,咱們不談過往積弊,只講當下處置。現在的工作怎麼搞?你簡明扼要,把最新情況匯報上來。」
見路北方將以前的錯誤暫時擱棄,眾人都挺了挺。
常生軍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增加了幾分道:
「報告路省長,目前,我們和公安一塊,在長陽西江兩省交界一處廢棄農房裡面,將販運瘟豬的主犯以及兩名同夥一併控制,當場查獲還未來得及脫手的少量問題豬肉,運輸車輛也一併扣押。人贓俱獲,而且審訊也已經啟動,正在深挖上線源頭和下游分銷網絡。我們力爭將銷售出去的瘟豬肉追回來!」
「至於長陽疫區這邊,三道物理隔離圍擋全部架設完畢,涉事三家養殖場和三十餘家農戶,已經全封閉管控,場內生豬就地隔離。疾控專家組持續採樣,樣本已經送入實驗室加急檢測。基層防疫人員逐村摸排散養戶,登記生豬存欄,排查異常發病情況。」
「當然,這瘟豬販運網絡盤根錯節,還有一些下線販子在逃,養殖戶情緒波動比較大,不少人憂心後續補償與生豬處置。」
常生軍的匯報乾淨利落,喜訊一出,會議室里不少人暗自鬆了一口氣。
路北方也抬了抬眼皮,心底暗自驚訝。
他萬萬沒想到公安行動這麼快,這麼短時間就拿下核心販運人員。原本預想至少還要耗上一兩天,沒想到,自己從湖陽回到杭城,這豬販子就抓到了。
這讓路北方心裡暗暗叫了聲好。
這一下,路北方手裡就多了一張應對輿情的硬牌。
路北方聽到抓獲販子的消息,眼神一凝,當即轉頭,目光直接落在前排的省公安廳長周亦雄身上,沉聲發問:「周亦雄,抓獲的這名核心販子,和網絡新聞、短視頻裡面大家熱議的那個販運頭目,身份確定了沒有?」
周亦雄腰背挺直,立刻起身作答,語氣篤定:「路省長,確定了!經過人像比對、同夥辨認、車輛信息核驗,就是全網輿情里大家重點關注的那個負責人,正是牽頭跨兩省偷運病死生豬的主犯,身份信息核實無誤。」
「好啊。」 路北方重重吐出一字,眼中閃過一絲果決:「既然是同一個人,那就立馬安排他出鏡,對外宣傳通報。把我們河陽的抓捕速度亮出來!把我們省委省政府整治這事的決心拿出來!用這個案子穩定軍心,安撫群眾,回應西江那邊的關切,平息網上漫天的猜測和謠言!!」
這話一出,會場內又是一陣小小的震動。
讓涉案嫌犯出鏡平息輿情,分寸拿捏至關重要,既要展示辦案力度,又要嚴守司法程序,一般領導都會謹慎再三。
但是,路北方此刻,卻是要抓住這一次突破口,主動掌握輿論主動權。
周亦雄迅速點頭:「明白,我馬上安排人員,將抓捕資料搜上來。。」
「好!」路北方應了一句,隨即扭臉,目光轉向坐在一側的宣傳部長李昆瑜。
李昆瑜坐姿端正,手中的筆早已懸在筆記本上,靜靜等候指令。
「昆瑜,這件事,你這邊立刻跟上,待到周亦雄那邊,再次確認身份,你就讓全省新聞媒體,將通稿立馬發布出去。對了,既要講清楚案件偵破情況,也要同步說明我們疫區管控、生豬排查的進展。一方面震懾那些私屠濫宰、偷運病死畜禽的不法分子;另一方面,給全省老百姓吃下一顆定心丸,告訴大家,河陽省委省政府正在重拳處置這件事。同時,主動對接西江省宣傳部門,把抓捕消息同步通報過去,做好跨省份溝通。」
李昆瑜當即應聲,目光沉靜,快速記下要點道:「好的,我立即著手此事,並將這新聞,第一時間全網推送,防止有人藉機繼續炒作放大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