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昆瑜應得爽快。
事實上，路北方對李昆瑜幹事，也比較放心。
更為重要的，路北方知道這輿論環境，始終是基於事實，而去做的工作，而不是去遮掩事實。
若沒當前河陽省未能短時間內扭轉當前肉價貴，老百姓買不起肉，並伴有瘟豬進入別省的問題。
那麼，李昆瑜作再多努力，也是沒用的。
因此，路北方見李昆瑜答話後，也就沒有理她。
而是微微側過身子，依舊帶著凝重，望著商務廳廳長秦永郎，以及市監局的郭海飛，布置任務道：
「秦廳長，你這邊，儲備肉的投放，還是不能斷檔。在當前這緊要關係，反而要加大投放量。剛才進來的時候，我倒是看過簡報，上面說全省均價稍有回落！越是這時候，越不能因為價格回落，就立刻收縮投放量，咱們必須把供給底盤牢牢托住！」
「同時，你還與別的省份對接一下，比如牲豬大省山東、江蘇，看他們能否調配一部分儲備肉給我們，以防五號病進一步擴大，以備不時之需！」
秦永郎點頭：「好！我這就去落實這事！」
「還有郭海飛你這邊，還要加大市場的巡查力度，各大商超、農貿市場、鄉鎮集市，一個都不能放過！就連農戶私自屠宰，也要做好管控，嚴厲打擊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的不法商戶！對，是物價，不僅僅是豬肉價格，還有牛羊肉，還有各類物資，你們要查處一起，就曝光一起，對典型案例，要擴大宣傳力度，並形成震懾效應！！」
郭海飛連忙俯身記下要點，並點頭應下。
作為一省之長，路北方知道當前各部門，算是動員了起來！但是，因為之前的麻痹大意，以及事情的惡化程度，已經相當嚴重。加之年關歲末，這豬肉市場牽一髮而動身，現在路北方最擔心的，就是豬肉漲，萬物漲，到時候真就民不聊生！是他這省長的天大失職！
因此，雖然現在各部門已經落實了工作。
但是，路北方還是覺得不夠！
抓豬販子，加強檢疫，強化市場管理，這僅僅是一套治標的本兒，現在的路北方的腦子裡，還是有整套辦法來應付此事。
若想穩價保供，其實還有個辦法，就是定向補貼，在市場源頭，將價格穩下來。這招，省裡邊應對某類商品價格異動時，也用過。
這本來也在路北方的考慮之中。
在向這些一線單位布置任務後，路北方的目光，投向會場一側的財政廳廳長李昕敏的身上。
李昕敏戴著一副細框近視眼鏡，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看起來相當精練。
這女人，雖是阮永軍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
但是，路北方對她並不成見，因為這人搞工作還可以。
在路北方的思維中，他本來就無意與任何人為敵，只要這人踏實工作，心裡裝著人民，不貪不腐，哪怕是他在工作中罵了人家，他也不會往心裡去。
李昕敏在財政廳已經工作六七年了，這些年河陽財政收支連連攀升，李昕敏功不可沒！
路北方這回也不客氣，直截了當，就向李昕敏下達工作指示道：「面對當前的情況，昕敏你這邊，要不，立即統籌調度一億元出來，用以保供應急？」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悄然掠過一陣細微的騷動。
一個億，歲末年終，各類項目結算、民生兜底開支本就擠在一塊，如此一筆巨款不經常委會研究直接調度，在場不少人心頭都暗暗震動。
路北方沒理眾人，繼續道：「當前受豬瘟與五號病疫情衝擊，區域內生豬存欄損耗較大，市場供給收縮，出現肉價非理性上漲，這是疫情之下客觀形成的市場現實。這筆資金，我覺得，可以定向用於生豬保供、市場平抑以及疫區相關配套處置，也算是把錢用在穩價格、穩民生的刀刃上。」
不過，李昕敏這女人，性格素來謹慎膽小，凡事最怕擔上違規越權的責任，大額財政支出，早已形成了凡事先上常委會集體審議的思維慣性。
聽到省長點名要一個億，李昕敏緩緩把椅子向後挪了半寸，抬手輕輕舉了舉，隨即站起身，目光略帶侷促地看向主位上的路北方。
「路省長。」
李昕敏眉頭緊緊蹙起，臉上寫滿為難，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勸阻：
「眼下已經臨近年末，全省各類民生項目、年終兌付開支集中，財政盤子壓力本就很大。一次性調度一個億的資金，數額巨大！咱們也不是拿不出來，只是拿出來，可能擠占別的應付資金……要不，咱們是不是按照議事程序，先提交省委常委會集體研究之後，再予以撥付？」
這優柔寡斷的話，頓時激起了路北方心中的火氣。
路北方身子向前一傾，聲音陡然拔高道：
「不過常委會了！」
路北方目光銳利地直視李昕敏，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慍怒：「當初雲嶺槍擊案之後，為什麼要換掉原來的省公安廳長付精益？不就是付精益遇事一味等開會、等批示，不敢拍板擔當，層層推諉，致使六名兇手逃之夭夭，貽誤了最佳處置時機，才換上現任廳長周亦雄的嗎？！這樣的錯誤，難道我們要犯第二次？」
接著，路北方依然板著臉道：「現在豬瘟疫情沒有控制，老百姓吃不起肉，不敢吃肉！這就是軍令，就是危機，這事兒就十萬火急！！還有那網上輿情鋪天蓋地，鄰省又發來協查通報，我們在這情形下，每多拖一天，風險就擴大一分！若是再等後天的常委會開會走流程，老百姓還耗得起嗎？這輿論風暴，能等得起嗎？」
「這筆錢，你現在就撥，立馬拔！所有責任，我路北方全部扛了！上面若真覺得這筆錢拔出來有問題，一切算我的！！！」
路北方說得擲地有聲。
而且，眾人也看得出來，路北方作出這項決策，是下定了決心的。因為在此刻，他胸膛微微起伏，滿臉肅然。
李昕敏被路北方這一通厲聲批評壓得抬不起頭，臉頰微微發燙，胸口怦怦直跳，大氣都不敢多喘半句。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敢插話勸解。
當然，所有人也心裡清楚，省長此刻情緒激動，再爭辯半句，只會火上澆油，李昕敏也一樣，她也知道，在此刻，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況且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路北方都擔責了，她還怕啥？
當即，李昕敏點頭應道：「好！路省長，我知道了！我立馬撥付應急資金下去！」
見李昕敏應下來，路北方稍稍壓下胸中怒火，目光掃過全場在座所有廳局主官，提高了嗓門，語氣鏗鏘有力，帶著戰時動員的決絕道：
「大家想必也知道，應對豬瘟疫情這事，不是一個部門的事！而是在座大伙兒的事！今天，我把醜話說在前面，眼下疫情防控、保供穩價、病豬檢疫，全省疫防……就是一場必須打贏的硬仗。哪個部門、哪一名幹部推諉扯皮、處置不力，貽誤戰機，我就拿誰是問！」
頓了頓，加重語氣重申行動的根本目的：
「我再重申一遍。我們抓豬販子、投放儲備肉、落實財政補貼、對外發布案情通報，不是為了宣揚什麼政績功績。核心目的，就是止謠、安民、穩市場。歸根結底，就是要讓河陽的老百姓吃得起肉，吃得上放心肉。我希望大家根據今天的會議，全部打起十二分精神，擰成一股繩，打好這一仗！各單位趕緊各司其職，立刻行動！！」
簡短的動員完畢。
參會的一眾廳局領導紛紛起身，收拾桌上的筆記本材料，低聲互相交流幾句，快步走出會議室。
會議室很快變得空曠，大部分人匆匆趕回本單位落實任務。
李昕敏卻沒有跟著人群離開。
她看見其他人盡數離場，當即拎著提包，快步走到路北方的身旁。
「路省長。」
李昕敏的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審慎：「一個億的專項資金，財政廳可以啟動應急通道先行撥付。但是這筆補貼怎麼向下兌付？核算依據、發放標準上什麼？還請明示！」
李昕敏所提這事兒，就是實打實的現實難題，錢撥出去容易，可如果方案粗疏，企業套取補貼，物價卻依舊居高不下，到時候，老百姓依然民不聊生，但是，對省里來說，卻是一筆理不清的爛帳。
路北方聞言，沒有立刻拍板。
他側過頭，看向常生軍。
「常生軍，你覺得這錢，怎麼分配好？」
常生軍撓了下頭，稍加思索，神情嚴謹地給出自己的判斷：
「如果直接補貼農貿市場終端攤販，鏈條過長，中間變數太多，管控難度極大，很容易出現補貼被層層截留，起不到平抑物價的作用。按照過往保供處置的實踐經驗，應當先把省內大型養殖巨頭約束住，明確硬性要求，不許肆意哄抬出欄價，同時壓實市場保供出欄任務。補貼額度，直接和企業實際生豬出欄量掛鉤，出欄多少，兌付多少補貼。」
路北方聽完，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常生軍的決策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倒與路北方的脾氣很相似。
「行，那就就照這個思路推進。常生軍，你立刻牽頭，聯合財政廳、商務廳三家單位聯合辦公，立馬約談省內重點養殖龍頭企業，以及省內其餘重點養殖企業，以實際出欄量作為核心考核標尺，抓緊擬定完整補貼實施方案。方案定稿之後第一時間報送我這裡審閱，審定通過，馬上落地執行，一刻不得拖延。」
「好！我們今天之內拿出方案草案。」
常生軍鄭重領命，看了看李昕敏。
李昕敏在聽完這套完整的操作邏輯，懸著的心稍稍放下，總算有了可以執行的政策依據。
有了明確的兌付邏輯，財政這邊的台帳、後續審計才算有章可循，不至於一筆巨款出去之後變成糊塗帳。
她暫時還真管不著。
當然，這省里落實一個億的補貼款，常生軍心裡同樣生出幾分振奮。
自臨危受命接過省農業廳廳長的擔子，接連撞上疫病瞞報、病豬外流、輿情洶洶一連串爛攤子，他肩上壓著千鈞重擔，處處捉襟見肘。如今一億元專項保供資金塵埃落定，手裡終於攥住了實打實的政策籌碼，不再是光靠口頭要求企業扛下保供義務。
常生軍臉上難得掠過一絲亮色，當即在回廳里的路上，就將工作安排下去，幾處業務處室立刻高速運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