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生,」江霏霏轉向還在擦嘴角的張建國,「你現在是農場的翻譯,對吧?」
「對對對!」張建國立刻站直,雖然褲腰帶還松著。
「那你跟著他們,」江霏霏指了指穆勒四人,又指了指不遠處正茫然張望的其他外國遊客,「考慮到翻譯問題,其他外國遊客也統一歸到你們這一組。你負責協助農場導遊溝通,也負責看著他們,別讓他們在農場裡迷路就行。」
張建國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好了,出發吧!」江霏霏一揮手。
穆勒四人組外加之前跟他們閒談的白人夫妻大衛以及安娜,以及五個同樣上了年紀的老年團,在年輕嚮導和張建國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向山腳下的竹林區進發。
穆勒走在最前面,雖然肚子還圓滾滾的,但步伐卻帶著一種奔赴戰場的急切。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對沃爾夫說:
「記住那位安娜小姐說的話了嗎?回去我們就讓張僱傭搶票高手,務必保證我們在種花家的日子裡,每周都能過來。」
「記住了,」沃爾夫扶著手杖,喘著氣,「但奧托,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先想想……怎麼消化掉這頓早餐,以便中午能騰出肚子吃酸菜魚?」
「說得對,」穆勒摸了摸肚子,突然加快了腳步,「快走!去竹林!運動有助於消化!為了午餐,為了酸菜魚,為了紅燒排骨,前進!」
山風拂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大自然對他們這群老饕發出的、溫柔的嘲笑。
而在他們身後,那對大衛和安娜看著雄赳赳氣昂昂走在他們前面的老夥計們,相視一笑。
「完蛋了,」男人搖搖頭,「感覺越來越多的老外被這個農場征服了。」
「親愛的,別忘了我們也是老外的一員。」女人笑著挽住他的胳膊,「走吧,記住我們今天的任務,撿夠100隻雞蛋帶回去,摘五十斤水果,這是我們答應孩子們的。」
……
竹林比想像中更深。
不是那種人工種植的、排列整齊的旅遊竹林,而是一片野性的、呼吸著的綠色海洋。
碗口粗的毛竹直插天際,竹節像被墨線量過一樣勻稱,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鋪滿枯葉的地面上投下無數晃動的光斑。
風過時,整片竹林發出潮水般的沙沙聲,帶著竹葉特有的清苦香氣,把早餐時塞了滿肚子的碳水氣息一掃而空。
穆勒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葉被這清冷的空氣洗得透亮。
他正要發表什麼自然與生命的感慨,突然,身旁的灌木叢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一隻羽毛斑斕的母雞咯咯噠一聲,撲棱著翅膀從他腳邊竄了過去,帶起一陣塵土和幾根飄飛的羽毛。
「敵襲!」霍夫曼上校條件反射地矮身,擺出防禦姿態,雖然手裡拿的不是步槍,而是一根農場發的竹棍。
「上校,是雞!」張建國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竹林雞!散養的!下蛋用的!」
話音未落,那隻母雞已經鑽進了竹林深處,留下一串得意的「咯咯」聲,仿佛在嘲笑這群外來者的笨拙。
「追!」穆勒一聲令下,銀髮上還粘著早上沒拍乾淨的饅頭屑,此刻卻像一位發現了敵軍蹤跡的元帥,雙眼放光,「跟著它!雞在哪裡下蛋!」
「等等,穆勒先生,」安娜在後面喊,「撿雞蛋不是這麼撿的,你得慢慢找,不能追雞,越追它越跑!」
但已經晚了。
四個老頭像四頭髮瘋的公牛,轟隆隆地衝進了竹林。
張建國無奈地拍了拍額頭,趕緊跟了上去,大衛和安娜相視一笑,也拎著小籃子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竹林里的地面比想像中複雜。
厚厚的竹葉、枯枝、腐土,還有盤根錯節的竹鞭,踩上去軟綿綿的,深一腳淺一腳。
穆勒的獵裝褲腿很快被露水打濕,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地面上掃射。
樹根下、草叢裡、石頭縫中、甚至半倒的枯竹筒里,任何可能藏匿雞蛋的角落都不放過。
「找到了!」
最先發出歡呼的是沃爾夫。
他站在一棵老樟樹的氣根旁,手杖指向一個用乾草和落葉精心搭建的窩,裡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三枚淺褐色的雞蛋,蛋殼上還沾著幾根溫熱的雞毛,在透過葉隙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
沃爾夫的聲音在顫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三枚!一次三枚!這比我在有機超市買的還要大!」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枚。
雞蛋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母雞剛離開時的餘溫,那溫度透過掌心,一直暖到他的心裡。
沃爾夫把雞蛋舉到耳邊,輕輕晃了晃,然後像捧著聖杯一樣把它放進了竹籃里,動作輕柔地仿佛在安置一個初生的嬰兒。
「別光站著看!」穆勒沖了過來,眼睛因為嫉妒而發紅,「找!都給我找!這是競賽!誰找得多,誰就是我們中最厲害的勇士!」
這句話比任何命令都有效。
霍夫曼上校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他把竹林劃分成扇形區域,用竹棍當指揮棒,嘴裡念念有詞:「A區,三點鐘方向,灌木叢後方,搜索前進!B區,九點鐘方向,倒伏竹筒,重點排查!」
「上校,你這是撿雞蛋還是打巷戰啊?」張建國一邊笑,一邊彎腰從一片蕨類植物後面摸出兩枚雞蛋,「喲,還是溫的!」
「戰術!這叫戰術!」霍夫曼頭也不回,突然用竹棍撥開一叢茂密的麥冬草,興奮地大吼,「發現目標!四枚!重複,四枚!」
那四枚雞蛋藏得極隱蔽,被母雞用落葉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點淺淺的褐色。
霍夫曼蹲下身,像拆除地雷一樣,輕輕拂去上面的覆蓋物,然後一枚一枚地取出,放進籃子。
他的動作雖然粗獷,但對待雞蛋卻出奇地溫柔,那是軍人在對待珍貴補給品時才有的謹慎。
韋伯醫生起初是最冷靜的。
他推了推眼鏡,蹲在一棵竹子旁邊,用一根樹枝扒拉著地面的落葉,嘴裡還在進行學術分析:「從生物學角度來說,母雞下蛋後會有護巢行為,所以雞蛋通常不會離母雞太遠。根據竹林雞的習性,它們喜歡選擇乾燥、隱蔽、有遮蔽物的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