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一會!我感覺這裡有顆更大的筍!」穆勒趴在地上,試圖用手扒開上面的枯葉。
「穆勒先生,」張建國也聞到了那股香氣,他的胃發出了比語言更有說服力的轟鳴,「江小姐說過,農場的午餐是定量的,去晚了就真的沒了。」
「什麼?!」霍夫曼立刻扔掉了手裡的鋤頭,那動作果斷的很,「那還等什麼?!趕緊走趕緊走!」
「可是我的筍……」韋伯醫生抱著他的筍王,一步三回頭。
「筍可以下午再來挖!」沃爾夫已經拖著籃子往山坡下沖了,雖然籃子重得讓他東倒西歪,「排骨沒了可就真的吃不到了!」
「等等我!你們這些叛徒!」穆勒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他認定的藏筍聖地,然後咬咬牙,拎起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籃子,以一種與年齡和飽腹狀態極不相稱的速度,追了上去。
「排骨,我來了!」
「還有酸菜魚!」
「話說你們吃過酸菜魚嗎?」
「沒有!但是我相信,農場裡的東西肯定好吃!」
四個老頭跌跌撞撞地衝下竹林,張建國和大衛、安娜跟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
……
農場食堂是一棟坐北朝南的青磚瓦房,屋檐底下掛著幾串紅辣椒和金黃的玉米棒子,被穿堂風一吹,輕輕晃蕩,像一排喜慶的小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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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擺著十幾張長條松木桌,配著長條凳。
穆勒四人組衝進食堂時,裡面已經坐了大半。
長條凳被拖拉得吱嘎作響,粗瓷碗碟碰撞出脆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而霸道的香氣。
酸的、辣的、甜的、鹹的,像一支訓練有素的交響樂團,正奏響最強音。
「快!這邊!」張建國眼尖,瞅見角落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一個箭步衝過去。
那動作熟練得不像個公司老總,倒像是在大學食堂搶飯的學生。
穆勒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獵裝褲上的泥點還沒來得及拍,就急著伸長脖子往出菜口張望。
他的銀髮被竹林里的露水打濕,此刻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
「酸菜魚……排骨……太香了!」他喃喃自語,鼻尖瘋狂地抽動。
沃爾夫和霍夫曼上校分列左右,韋伯醫生坐在對面,四個人八隻眼睛,死死盯著打飯窗口。
「需要我們自己去打飯,你們等著,我去買!」張建國起身就朝著窗口走去。
四個八十多的老人,又勞累了一早上,他還真不放心讓他們去打飯。
萬一半路上摔了,得不償失。
最先上來的是番茄雞蛋湯。
張建國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五隻海碗,穩穩地放在桌子中央。
碗裡紅彤彤一片,番茄塊煮得半化,金黃的蛋花像雲絮一樣飄浮在湯麵上,撒著幾粒翠綠的蔥花,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那紅色太艷了,艷得讓穆勒想起柏林街頭的交通信號燈,他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脖子。
「這是什麼?」穆勒指著碗,眉頭皺成一個疙瘩,「紅色的……湯?」
「番茄雞蛋湯,」張建國招呼他們,「開胃的,飯前喝一碗,舒服,你們先吃,我再去端其他菜。」
韋伯醫生推了推眼鏡,職業本能讓他立刻開始分析,「番茄的維生素C在高溫下會部分流失,但番茄紅素是脂溶性的,經過油脂加熱反而更容易吸收。雞蛋提供優質蛋白,但蛋黃的膽固醇……」
「韋伯!別分析了!」霍夫曼上校不耐煩地打斷他,「能喝嗎?」
「能喝!當然能喝!」大衛已經呼嚕了一口,燙得直哈氣,但臉上滿是享受,「甜絲絲的,酸溜溜的,暖胃!」
大衛和安娜坐在隔壁桌,聞言轉過頭來。
安娜笑著舉起自己的碗:「老先生們,這湯要趁熱喝。番茄是農場自己種的,沙瓤,去皮煮的,蛋花是最後淋上去的,鮮甜得很。」
穆勒遲疑地拿起湯勺。
那是一柄白瓷湯勺,邊緣有些磕碰,但洗得乾乾淨淨。
他舀了一勺,先送到鼻尖下聞了聞。沒有肉味,沒有奶油味,只有一種清新的、帶著陽光氣息的酸甜。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然後,他的眉毛挑了起來。
那湯入口先是微酸,像一顆熟透的漿果在舌尖輕輕咬破,緊接著是一股溫潤的甜,從舌根處返上來。
蛋花嫩得不可思議,幾乎不需要咀嚼,就在口腔里化開,留下滿嘴的鮮香。
最妙的是那番茄,煮得半融不化,果肉沙軟,汁水飽滿,帶著一種被陽光充分親吻過的濃烈風味。
「這……」穆勒又喝了一口,這次更大口,「這湯里有糖?」
「沒加糖!」大衛笑著解釋,「番茄自身的甜!沙瓤番茄,甜得很!」
穆勒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紅艷艷的湯色,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讓湯汁在口腔里停留得更久,感受著那種純粹的、沒有任何添加劑的酸甜。
他突然想起柏林超市里那些硬邦邦、酸澀澀的番茄,它們被裝在塑料盒裡,貼著有機的標籤,卻永遠煮不出這種味道。
「因為這裡的番茄,」安娜在隔壁桌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是等到全熟才摘的。不是催熟的,不是青的時候摘下來運輸的。它們在地里長到了最甜的時候,才進廚房。」
穆勒沒說話,他只是把碗端起來,大口大口地喝,直到碗底見天,連最後幾粒蔥花都用勺子刮進嘴裡。
沃爾夫、霍夫曼和韋伯也各自喝完了一碗,四個老頭面面相覷,感覺胃裡那團因為趕路和挖筍而繃緊的疙瘩,被這碗溫柔的湯徹底化開了。
緊接著上來的是清炒時蔬。
五個粗陶盤,盛著滿滿一盤碧綠的青菜。
那綠色太正了,像剛從調色板上刮下來的翡翠色,菜葉上還掛著一點油亮的光澤,幾粒被熱油爆得金黃的白蒜瓣點綴其間。
沒有肉,沒有醬汁,就是純粹的綠與白的交響。
「綠油油的草……」霍夫曼脫口而出,「我們跑了這麼遠,就吃草?」
「上校,你嘗嘗,」安娜笑著勸道,「這可不是什麼草,而是青菜,特別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