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將信將疑地拿起筷子。
他在柏林的中餐館裡學過幾次,但總是夾不穩,此刻手指僵硬得像木棍。
他努力了半天,終於夾起一片菜葉,顫巍巍地送進嘴裡。
牙齒咬下去的瞬間,一聲清脆的咔嚓在口腔里響起。
那菜葉不是他想像中軟塌塌、水唧唧的煮蔬菜,而是脆的,嫩的,帶著一種剛剛離開土地的生命力。
豬油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濃郁卻不膩,完美地包裹住蔬菜本身的清甜。
蒜瓣被炸得酥香,嚼起來咯吱作響,為這股清甜增添了一層熱烈的底色。
「甜……」沃爾夫喃喃道,又夾了一筷子,「這菜是甜的?」
「是菜心,」大衛轉過頭,嘴裡還嚼著一塊排骨。
他已經把兩人的菜都端齊了,此刻坐在安娜對面正大快朵頤呢。
「江家農場自己種的,早上還在地里,中午就下鍋。用豬油爆炒,鎖住水分。這就是這裡的風土,長出來的菜,自帶甜味。」
四個老頭不再說話。
他們開始搶。
筷子用得不利索,他們就改用勺子,甚至直接上手。
清炒時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菜葉被瓜分,蒜瓣被挑走,最後連盤底那點混著豬油香的湯汁,都被穆勒用勺子颳得乾乾淨淨,拌進了後來端上來的米飯里。
第三道菜是油燜筍。
依然是每人一份。
這是用他們上午挖的冬筍做的。
當然,不是他們親手挖的那幾顆,而是農場後廚用更老練的手法挑選的嫩筍。
筍塊被切成滾刀塊,裹著一層濃稠的醬色,油亮發紅,撒著幾粒白芝麻,熱氣裹挾著一股焦糖混合著竹香的複雜氣息,霸道地占領了整張桌子的上空。
「這是我們挖的那個?」霍夫曼上校指著盤子。
「是的!」張建國邊端邊解釋,「油燜做法,濃油赤醬,甜鹹口,趕緊嘗嘗。」
韋伯醫生看著那層油亮的醬汁,有些猶豫:「這……油脂含量是不是太高了?我的血脂……」
「韋伯!」穆勒、沃爾夫和霍夫曼同時怒吼。
韋伯醫生縮了縮脖子,夾起最小的一塊,像服藥一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然後,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上。
筍塊外層裹著的醬汁濃稠得幾乎要拉絲,甜中帶咸,咸里回鮮,那是一種複合的、立體的味覺轟炸,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瞬間占領了味蕾的高地。
而裡面的筍肉……
偶買噶!
裡面的筍肉,嫩得像剛凝結的豆腐,卻又帶著一絲微妙的纖維感,在牙齒的擠壓下釋放出清冽的竹香,與外層厚重的醬汁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對比。
「這……這纖維結構……」韋伯醫生的聲音在顫抖,「怎麼能做到既軟糯又爽脆的?這不符合植物學原理!」
「符合不符合,你倒是再吃一塊啊!」穆勒已經夾起了第三塊,醬汁糊在了他的鬍子上,他也顧不上擦。
「沒想到這筍竟然這麼好吃!不行,下午我還得再去多挖點!」
「我也去!」
「算上我!」
然後,重頭戲來了。
酸菜魚。
一隻巨大的、幾乎能裝下一個人頭的陶瓷盆被張建國和一個後廚小伙合力端了上來。
原定是一份,但是也可以幾個人合起來吃一份大。
他們這份巨無霸就是五人份的量。
盆里的湯汁還在微微翻滾,表面漂浮著一層金紅色的辣油,像一片燃燒的湖泊。
雪白的魚片在紅油間若隱若現,像一群在岩漿里游泳的銀魚。
金黃的酸菜、鮮紅的辣椒、青綠的花椒、雪白的蒜末,層層疊疊地鋪在上面,被最後一勺滾油澆上去,現在還發著滋啦啦的聲音。
穆勒四人組被這股衝擊波震得齊齊後仰。
「我的上帝……」沃爾夫捂住鼻子,「這太刺激了!」
放好大碗,謝過後廚小伙後,張建國就迫不及待地坐了下去。
然後拿起公筷,從盆里夾起一片魚片,在湯汁里涮了涮,然後送進嘴裡。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先是眉頭緊鎖,然後猛地睜大眼睛,接著嘴巴開始快速地吸氣,額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了汗珠。
「嘶——哈——」他張著嘴,像一條離水的魚,但手上的筷子卻沒有停,又夾起了第二片。
「怎麼了?有毒?」穆勒緊張地問。
「不……是……」張建國一邊吸氣一邊擺手,「是……是麻!是辣!是……是天堂!」
他直接示範給這群新手看,看怎麼吃這美味酸菜魚。
他用勺子舀起一片魚片,連帶一點湯汁,放在自己的米飯上,然後夾起來,送入口中。
他的動作很快,咀嚼兩下,咽下去,然後長出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痛苦的愉悅。
「先吃魚片,」張建國指導道,「小心刺。然後喝一口湯,吃一口酸菜。花椒不要嚼,挑出來。」
穆勒深吸一口氣,拿起筷子,瞄準了一片看起來最肥美的魚片。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年老,而是因為一種面對未知事物的、原始的敬畏。
他把魚片夾起來,那魚肉白得近乎透明,在燈光下能看到細膩的紋理,微微顫動,像一塊凝滯的玉。
他送入口中。
牙齒合攏的瞬間,魚片滑開了。
不是那種鬆散的肉糜感,而是一種緊緻的、帶著彈性的滑嫩,像最高級的絲綢在舌尖上拂過。
然後,味道來了。
先是酸,那種發酵得恰到好處的、開胃到極致的酸。
緊接著是辣,不是辣椒素的灼燒,而是一種溫熱的、帶著香氣的辣,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
最後,是麻,花椒的麻,像無數細小的電流在口腔里跳舞,讓嘴唇和舌尖微微顫抖。
穆勒的額頭在十秒鐘內布滿了汗珠。
他的鼻子紅了,眼睛濕潤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大口大口地吸氣。但他沒有停,他又夾起了第二片,第三片……
「水!我要水!」沃爾夫被辣得直拍桌子。
「不能喝水!越喝越辣!」張建國遞給他一碗米飯,「吃這個!米飯壓辣!」
沃爾夫抓起米飯就往嘴裡塞,嚼了兩下,發現那米粒飽滿彈牙,混著剛才清炒時蔬的豬油香,竟然奇蹟般地中和了口腔里的烈焰。
他愣了一下,然後更瘋狂地扒起了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