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張德全把那杯五糧液舉到嘴邊,準備就著梅菜扣肉來一口的時候,樓梯口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那聲音很輕,像是老鼠在啃木頭,但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緊接著,是木板被踩響的踢踏聲,一步,兩步,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張建國嘴裡還含著半塊扣肉,油汪汪的醬汁掛在嘴角,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樓梯口。
兩顆腦袋從樓梯扶手旁邊探了出來。
上面那顆是個男孩,約莫十三四歲,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半睜半閉,顯然是被什麼聲音從睡夢中拽出來的。
下面那顆是個小女孩,扎著兩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辮,懷裡還抱著一隻掉了耳朵的毛絨兔子,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是張建國的一雙兒女。
兒子張浩,女兒張小雨。
「爸?」張浩揉著眼睛,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睡意和濃濃的懷疑,「你們幹嘛呢?」
張小雨的鼻子抽了抽,像一隻剛睡醒的小獵犬。
她的目光越過父親的肩膀,落在餐桌上那一片狼藉。
下一秒,小女孩的眼睛徹底睜圓了。
「你們偷吃!」
這一嗓子,清脆,響亮,帶著被背叛的憤怒,像一顆手榴彈在客廳里炸開。
張建國嘴裡的扣肉「咕嚕」一聲滑進了喉嚨,差點沒噎死。
李梅手裡的湯勺噹啷一聲掉在砂鍋里。
張德全那口五糧液含在嘴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嗆得直咳嗽。
周桂芳手裡那顆剛剝好的雞蛋,啪嗒掉在了桌上,滾了兩圈,停在桌沿。
「沒……沒有!」張建國第一個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擦嘴角的油,「爸就是……就是回來拿點東西,順便……順便嘗嘗……」
「順便?」張浩已經徹底醒了,他大步走下樓梯,睡衣上的恐龍圖案在燈光下張牙舞爪。
他走到餐桌前,居高臨下地掃視著桌面。
「這都吃成這樣了還順便?」張浩抱起胳膊,冷笑一聲。
那表情,那神態,活脫脫一個青春期的審判官,「媽,你不是說晚上吃東西不健康嗎?你不是說超過八點進食等於慢性自殺嗎?」
李梅的臉「騰」地紅了,像被當場抓包的小偷:「我……我那是……」
「還有奶奶,」張小雨也噔噔噔跑了下來,抱著她的兔子,小手指著周桂芳面前的葡萄皮山,「奶奶你血糖高,媽媽說你不能吃甜食!你吃了多少顆?一、二、三……數不過來了!」
周桂芳老臉一紅,下意識地用袖子去掃面前的葡萄皮,結果把皮掃了一地,更顯狼狽。
周德全想打圓場:「小雨,不是你說的那樣,這是你爸帶回來的,我們就是想嘗嘗……」
「嘗嘗?」張浩的目光落在那盤梅菜扣肉上,又移到那碗雞湯上,最後定格在父母臉上那種混合著滿足、心虛和意猶未盡的複雜表情上。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啊,你們四個大人,大半夜的,背著我和妹妹吃獨食。」
「沒有沒有!」張建國連忙擺手,「爸就是……就是給你們留的!對!留給你們的!」
「對!留給你們的!」李梅如夢初醒,立刻附和,一邊附贈一邊瘋狂給丈夫使眼色,「建國,是不是?你說特意帶回來給孩子嘗嘗的?」
「是是是!」張建國頭點得像搗蒜,「專門給你們留的!爸怎麼會偷吃呢?爸是那種人嗎?」
張浩和張小雨對視一眼。
兩個孩子的目光在餐桌上掃了一圈。
雞湯,扣肉,油燜筍,煮雞蛋,還有幾顆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葡萄和蘋果。
沒有炸雞,沒有燒烤,沒有漢堡,沒有他們期待中的任何一種夜宵標配。
張浩撇了撇嘴,滿臉失望:「我還以為你們在吃炸雞呢。搞了半天,就這些啊?」
「就是,」張小雨也撅起嘴,抱著兔子蹭了蹭,「我還聞到香味了,以為你們在吃披薩……結果是什麼扣肉,還有湯……」
她的小臉上寫滿了索然無味四個大字。
但張浩眼尖,他注意到了爺爺奶奶臉上那種奇怪的表情。
那不是被抓包後的單純尷尬,而是一種……一種如釋重負。
對,就是如釋重負,好像他們不喜歡面前這些食物,讓他們很開心。
張浩心裡一動。
他雖然青春期叛逆,但不傻。
能讓爺爺奶奶露出這種表情的食物,絕對不簡單。
「算了,」張浩故意拖長音調,裝作勉為其難的樣子,「既然你們特意留的,那我就勉為其難嘗嘗吧。小雨,過來坐。」
「哦……」張小雨不情不願地爬上椅子,小短腿懸在半空晃蕩。
四個大人如蒙大赦,卻又心如刀絞。
張建國顫抖著手,把剩下的梅菜扣肉往兒子面前推了推。
李梅把砂鍋里的最後一點雞湯和雞肉塊全倒進了女兒碗裡。
張德全和周桂芳對視一眼,忍著巨大的心痛,把剩下的葡萄和蘋果,放到了兩個孩子面前。
「吃吧,」張建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爸特意給你們留的,最好的部分。」
張浩拿起筷子,看著碗裡那塊扣肉。
肉塊方方正正,醬紅色的表皮上凝著一層透亮的油脂,深褐色的梅菜混合著肉香,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撇撇嘴,心想:不就是紅燒肉嗎?學校食堂里多的是,肥膩膩的,誰愛吃啊。
他夾起那塊肉,大大咬了一口。
牙齒切入肉塊的瞬間,張浩的表情凝固了。
那不是他想像中那種乾柴的、塞牙的、或者油膩得糊嘴的紅燒肉。
那塊肉在他口腔里,只輕輕地被牙齒一壓,就化開了。
是真的化開,像一團被捂熱的雲朵,像一塊熔點極低的巧克力,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醬香的咸、冰糖的甜、梅菜的酸,像三層海浪一樣依次拍打著他的味蕾。
他的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瞪圓了。
「哥?」張小雨在旁邊看著他,「你怎麼了?噎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