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裴老爺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不過呢，你要是順便來幫農場干點活，或者……或者來考察什麼農業合作項目，那就能天天在農場晃悠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電話那頭，裴時晏難得地噎了一下。
他當然聽出了爺爺奶奶的弦外之音。
來看他們是假，想親眼看看她，看看孩子們，才是真的。
這心思被兩個老人精當面戳破，饒是裴時晏在商場上歷練得八風不動，此刻耳根也微微有些發熱。
「……我會以考察項目的名義過去。」他最終低聲承認，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到時候就……遠遠看看。」
「遠遠看怎麼行？」裴老爺子立刻反對，「你得近近看！你得幫她幹活！你得讓她看見你！你……」
「爺爺，」裴時晏無奈地打斷，「我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個屁，」裴老爺子嘟囔著，但語氣里滿是寵溺，「行了行了，來吧。來了先別急著露面，我跟你奶奶給你打前站。咱們裡應外合，爭取早日……」
「早日什麼？」
「早日讓你名正言順地進江家門！」裴老爺子擲地有聲。
裴時晏握著手機，終是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透過電波傳過來，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溫柔，還有幾分壓抑了太久的、終於得見天光的期待。
「好，」他說，「那你們……保重身體。別太累。」
「知道知道，」裴老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攏，「你來了給我們帶幾身換洗衣服就行，別的不用。哦對了，軒軒上次說想吃城裡的那個……那個什麼堅果巧克力，你記得帶點。」
「還有彤彤，」裴老爺子補充，「那小丫頭喜歡毛絨玩具，你看著辦。」
「……你們倒是把他們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裴時晏的語氣酸溜溜的。
「那當然！」老兩口異口同聲，得意洋洋。
掛斷電話，裴老夫人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又看了看裴老爺子，忽然捂著嘴笑出了聲。
「老頭子，聽見沒有？下周！下周就來了！」
「聽見了聽見了，」裴老爺子也樂，背著手在屋裡轉圈，「還說什麼來看我們，我看啊，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什麼山水，」裴老夫人嗔怪地拍他，「在乎檸檸之間也！」
「對對對，在乎檸檸之間！」裴老爺子哈哈大笑，笑聲在寂靜的山村里傳出去老遠，驚起了窗外幾隻棲息的麻雀。
……
第二天清晨，望山村的霧氣還沒散盡，像一層薄薄的牛奶潑在田野上。
一樓宿舍的窗戶開了，裴老爺子探出半個腦袋，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甜和草木清香的空氣，然後回頭沖屋裡喊：「老伴，快起來！你聽，外頭雞都叫了三輪了！」
裴老夫人其實早就醒了。
她正坐在床邊，對著一面小圓鏡梳頭，花白的頭髮被她一絲不苟地攏到腦後，用一根烏木簪子別住。
聽見老伴喊，她放下梳子，從行李箱裡翻出一件江晚檸上次給準備的靛藍色粗布褂子。
那是江月娥親手手工縫的，袖口還繡著兩朵歪歪扭扭的野菊。
往身上一套，又系了條藏青色的圍裙。
「來了來了，催什麼催，」裴老夫人一邊系圍裙帶子，一邊往外走，「昨晚是誰說腰酸得睡不著，這會兒倒精神了？」
「那是城裡的腰酸，」裴老爺子活動著肩膀，布衫下的身板硬朗得很，「到了這兒，吸兩口仙氣，什麼酸疼都沒了。快，我聞見外頭有炊煙味兒，估計江大妹子已經起來了。」
兩人匆匆去食堂吃了頓美味早餐，然後就往曬穀場趕。
果然看見場上已經擺開了陣仗。
江月娥也快七十了，腰板比很多五十歲的人還直。
此刻正蹲在院角那棵老棗樹下，面前擺著三隻大竹筐，筐里滿滿當當裝著剛出土的白蘿蔔。
蘿蔔還帶著潮潤的泥，纓子紫紅紫紅的，在晨露里鮮亮得喜人。
旁邊站著個六七十歲的婦人，圓臉盤，繫著油漬麻花的圍裙，正往一隻大木盆里倒井水，正是江月娥的老閨蜜吳桂香。
「大妹子！」裴老爺子遠遠就喊上了，聲音洪亮得驚飛了棗樹上的麻雀，「這麼早就開始忙活啦？這是要做什麼？」
江月娥抬起頭，看見裴家二老，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哎喲，老哥哥老姐姐，你們咋不多睡會兒？檸檸說今兒沒你們的課，該歇著才是。」
「歇不住！」裴老夫人快步走過去，看著那筐水靈靈的蘿蔔，眼睛亮了，「這蘿蔔真好，白白胖胖的，跟瓷娃娃似的。大妹子，這是要醃鹹菜？」
「可不是嘛，」江月娥抓起一根蘿蔔，在圍裙上擦了擦泥，「秋蘿蔔下來了，醃點酸蘿蔔，冬天配粥吃，開胃。檸檸那丫頭最愛這一口，晨晨也惦記著呢。桂香啊，咱們把那個石板搬過來，今兒就在這兒切。」
吳桂香應了一聲，跟江月娥一起彎腰去搬那塊用來切菜的大青石板。
裴老爺子一個箭步搶上去：「我來我來！大妹子，你指哪兒，我搬哪兒！」
「哎喲裴老哥，這石頭沉……」
「沉什麼沉，」裴老爺子雙手抱住石板，腰腹一使勁，愣是把那塊百來斤的青石板穩穩地搬到了棗樹下，臉不紅氣不喘，「當年我在碼頭扛包，比這重多了！」
裴老夫人已經蹲在了蘿蔔筐旁邊，抓起一根蘿蔔：「大妹子，我們幫忙。你說怎麼弄，我們怎麼弄，絕不添亂。」
江月娥看著這兩位城裡來的、據說家裡富得能買下整條街的老夫妻，此刻一個卷著袖子準備搬石頭，一個蹲在地上要刷蘿蔔，心裡頭暖烘烘的。
她也不矯情，把一把竹刷子塞到裴老夫人手裡：「那行，老姐姐，你幫我把這筐蘿蔔上的泥刷乾淨，要刷得仔細點，泥進了罈子，醃出來發苦。」
「得嘞！」裴老夫人接過刷子，像接了聖旨。
裴老爺子則被江月娥分配去洗蘿蔔。
他蹲在木盆邊，把蘿蔔一根根摁進涼水裡，兩隻手搓得嘩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