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爺子盯著那隻青瓷大盆，表情凝重得像在研究一份即將決定家族命運的併購合同。
盆里的麵團已經從小小的一團，膨脹成了龐然大物。
它白白胖胖地癱在盆底，邊緣還黏糊糊地扒著盆壁，像一頭剛吃飽喝足、懶洋洋的白皮怪獸。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
裴老夫人剛才揉面時手一抖，多倒了半瓢水，麵團軟成了稀泥。
裴老爺子見狀，撇下軒軒和彤彤，顛顛地來看老太婆的笑話，然後二話不說舀了兩大勺麵粉加進去。
結果麵粉又多了，麵團硬得能砸核桃。
這次輪到裴老夫人笑話他了，笑完也跟著補救，再加了水……
如此循環往復，不知道多少次之後，這麵團的體積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好像……又稀了？」裴老爺子伸出食指，在麵團上戳了戳。
那麵團發出「噗嘰」一聲，把他的手指吞進去半截，拔出來時帶出一縷長長的麵筋。
「是你粉加多了！」裴老夫人急得直搓手，圍裙上沾滿了白花花的麵粉，「我說加一勺，你非要加兩勺！」
「不加兩勺能成型嗎？剛才那都成漿糊了！」裴老爺子不服氣，轉身又要去夠麵粉袋子。
「可以了，別加了！」江月娥一個箭步衝過來，攔住了這對老小孩。
她探頭看了看盆里那團規模驚人的麵糊，又看了看裴家二老臉上沮喪又心虛的表情，忽然笑出了聲，「哎喲，老哥哥老姐姐，你們這是要和面還是要蓋房子啊？這量，夠咱全農場的人吃兩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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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老夫人難得地紅了臉，像做錯事的學生：「大妹子，我們……我們就是按照你說的揉面，結果這麵團不聽話……」
「沒事，不糟蹋東西，」江月娥大手一揮，爽利地捲起袖子，「水多了的麵團，咱不做饅頭了，改做麵疙瘩！正好，中午吃疙瘩湯，熱乎乎的一大鍋，鮮得你們眉毛都要掉下來！」
「麵疙瘩？」裴老爺子眨眨眼，「好吃嗎？」
「到時候你們嘗嘗就知道了。」江月娥想了想，拿起旁邊的水瓢，又往盆里加了些水，把麵團攪得更稀了些，「看，調成這樣，用筷子一撥，或者用手一揪，一小塊一小塊下到滾水裡，煮出來就是疙瘩。配上青菜、雞蛋、河蝦，那滋味……」
她咂咂嘴，沒說完，但裴家二老已經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裴老夫人還有些忐忑：「這……這能行嗎？別浪費了你的麵粉……」
「浪費啥！」江月娥把大盆往灶台邊一推，「桂香！來生火！老姐姐，你去菜園子摘把青菜，要嫩的小白菜。老哥哥，你去魚塘那邊，讓老周給你撈點河蝦，不用多，半斤就行。咱們分工，中午讓你們嘗嘗地道的江南疙瘩湯！」
裴老爺子一聽有任務，立刻來了精神，腰板一挺：「得令！我這就去！」
裴老夫人也連忙解下沾滿麵粉的圍裙，換了件乾淨的，跟著江月娥的指點往菜園子走。
菜園子在農場東側，用竹籬笆圍著，裡面一畦一畦分得整整齊齊。
深秋時節，小白菜綠油油地趴在地上，像給土地鋪了層綠絨毯。
蘿蔔纓子紫紅，韭菜一叢叢冒著尖。
裴老夫人站在籬笆門口，卻犯了難。
在她眼裡，這些綠葉菜長得都差不多。
「哪個……哪個是小白菜？」她小聲嘀咕，彎腰端詳著一畦葉片寬大的青菜，伸手掐了一片，聞了聞，又放回去。
旁邊正在間苗的大爺看見了，操著方言喊：「老姐姐，你要找小白菜？那畦！葉子圓、顏色淺的那畦！你手裡掐的那是油菜，炒著好吃，做湯味兒重！」
裴老夫人連忙道謝，小心翼翼地跨過田壟，蹲在那畦小白菜前。
她學著江月娥的樣子，掐最嫩的芯子，一根一根地揀，生怕把泥巴帶進筐里。
陽光暖洋洋地曬在背上，泥土的腥甜氣混著青菜的清香往鼻子裡鑽，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小姑娘時，在鄉下外婆家也曾這樣蹲在地里擇過菜。
那時候沒有絲綢旗袍，沒有珍珠項鍊，只有滿手的泥和滿心的快活。
沒想到兜轉了大半輩子，這份快活竟在望山村找了回來。
「老姐姐，夠啦！一把就行！」江月娥在遠處喊。
「哎，來了！」裴老夫人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後背，拎著滿滿一筐小白菜往回走，臉上帶著滿足的紅暈。
另一邊，裴老爺子正站在魚塘邊，跟負責養魚的老周大眼瞪小眼。
「裴叔，你要河蝦？那得用網兜在淺水區抄，」老周指著塘邊一片水草豐茂的角落，「那兒多，你站岸上，我下去給你撈。」
「那怎麼行！」裴老爺子把褲腿一卷，露出兩條瘦削卻結實的小腿，「我來！你教我！那可是大妹子交給我的任務，我不能光站著看！」
老周拗不過他，只好遞給他一個小竹簍和一把短柄網兜，教他怎麼在水草里輕輕攪動，把受驚的河蝦趕進網裡。
裴老爺子興致勃勃地下了塘邊，腳踩進泥里，涼絲絲的泥水立刻灌進了布鞋。
他顧不上這些，瞪大眼睛盯著水面，網兜在水裡划來划去。
「有了！」他猛地一提網兜，只見幾隻透明的小蝦在網眼裡蹦躂，須子亂顫，陽光一照，像幾粒會動的碎水晶。
「裴叔，輕點！輕點！別顛出去了！」老周在旁邊指揮。
裴老爺子屏住呼吸，像捧著易碎品一樣把網兜移向竹簍。
結果腳下一滑，「哎喲」一聲，整個人坐在了塘邊的泥埂上，河蝦倒是全進了簍，但他的褲子徹底糊滿了泥。
「哈哈哈！」裴老爺子坐在泥里，看著竹簍里活蹦亂跳的蝦，反而大笑起來，「值了！半斤蝦換條泥褲子，值了！」
等他拎著竹簍、拖著兩條泥腿回到廚房時，吳桂香正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一雙長筷子，教裴老夫人怎麼撥麵疙瘩。
「看好了啊，」吳桂香用筷子沿著盆邊刮下一小團麵糊，在碗沿上輕輕一撥，那麵團就滾成了一粒花生米大小的疙瘩，落進旁邊撒了乾粉的簸箕里，「大小要勻，太大了煮不熟，太小了成漿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