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酸蘿蔔啊，講究個酸甜辣，」江月娥拿著長柄勺在鍋里攪動，「醋要糧食醋，糖要老冰糖，辣要干辣椒的香辣，不是那種嗆人的辣。等會兒還得切點薑絲，再倒點高度白酒，防腐，增香。」
裴老爺子湊到鍋邊聞了聞，被那股沖鼻的酸辣味嗆得連打了三個噴嚏，眼淚鼻涕一起流。
吳桂香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裴叔，這鍋邊可不是誰都能站的，得練！」
「好傢夥，」裴老爺子抹了把臉，卻笑得暢快，「這比我在港城吃的咖喱還衝！不過……香！真香！聞著這味兒，我就能多吃兩碗飯！」
裴老夫人也被辣味刺激得直咳嗽，但她固執地站在鍋邊，幫江月娥遞糖、遞醋，一樣樣記著配料的比例。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本。
那是準備記英語教案的，此刻上面卻歪歪扭扭地寫著：「米醋半斤、冰糖三兩、花椒一撮、辣椒……適量」。
「老姐姐，你還記這個？」江月娥驚訝地問。
「記，得記，」裴老夫人認真地說，「下次我們想吃的時候，我和老頭子就能自己醃了。」
「想吃還不簡單，你們說一聲，到時候直接讓檸檸給你們寄。」江月娥一揮手，豪爽道。
「哈哈哈，那感情好，到時候我們醃不出來大妹子你這個味，就不跟你客氣了啊！」
幾人閒聊中，醃汁熬好了，然後晾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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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是裝壇。
四個加起來快有三百歲的老人聯手從雜物間搬出四隻大肚陶壇。
壇口有臉盆那麼大，壇身圓滾滾的，外面還印著褪色的福字。
裴老爺子用白酒把罈子里外擦了一遍，然後按照江月娥的指示，先在壇底鋪一層薑絲和辣椒段，再鋪一層蘿蔔條，再撒一層花椒和冰糖，層層碼放。
「要壓實，」江月娥說，「但不能壓斷。老哥哥，你手勁大，你來壓，我教你力道。」
裴老爺子捲起袖子，把手伸進罈子里，輕輕按壓著蘿蔔條。
他平生簽過億萬合同，握過無數人的手，卻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一個山村的院子裡，把手伸進醃菜罈子裡，認真地感受蘿蔔條之間的縫隙。
裴老夫人則負責封壇口。
她裁了幾張紅紙，用米糊粘在壇口，再壓上一塊平整的青石板。
江月娥說：「這罈子得放在陰涼處，等上半個月，就能吃了。頭幾天每天得掀開蓋子放放氣，不然罈子要炸。」
「還要放氣？」裴老爺子瞪大眼，「這菜還會喘氣？」
「會啊，」江月娥笑道，「醃菜是活的，會發酵，會呼吸。你待它好，它就給你好吃。」
四隻大罈子碼在棗樹下，像四個沉默的胖娃娃。
裴老爺子蹲在旁邊，左看右看，怎麼看怎麼滿意。
他掏出手機，拍了十幾張照片，各個角度。
「發給那些老傢伙看看，」他嘟囔著，「饞死他們！」
「對了，還有時晏，讓他知道，他爺爺我現在也是手藝人了。」
裴老夫人正在洗手，聞言瞥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提時晏？昨晚是誰信誓旦旦說要幫孫子打前站的？今兒一早，連人家影子都想不起來了吧？」
裴老爺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還真忘了！這蘿蔔一上手，哪還顧得上那小子！」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
軒軒和彤彤手拉著手跑了進來，身後跟著慢悠悠的江霏霏。
「太爺爺！太奶奶！」兩個孩子像兩顆小炮彈，直直地沖向裴家二老。
裴老爺子一把撈起軒軒，把他架在脖子上，原地轉了個圈。
裴老夫人則蹲下身子，把彤彤抱了個滿懷，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哎喲，奶奶的乖寶，睡醒啦？」
「太奶奶，你們在做什麼呀？」彤彤指著那排罈子，小鼻子皺了皺，「好香，又有點辣辣的。」
「這是醃酸蘿蔔，」裴老夫人柔聲說，「你阿太帶著太奶奶和太爺爺親手做的，等半個月，彤彤就能吃了，配粥吃，可香了。」
「我知道我知道，阿太醃的酸蘿蔔最好吃，跟鴨子一起燒最好吃！」軒軒在裴老爺子懷裡，一臉驕傲。
「對對對，阿太最厲害。除了酸蘿蔔，阿太還會醃白菜，醃豆角，醃好多好多東西！」彤彤不甘示弱地向裴老爺子和裴老夫人宣揚阿太的本事。
這驕傲的小模樣看的裴老爺子和裴老夫人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孩子懂事，對他們的阿太孝順的很。
心酸自己身為孩子的太爺爺和太奶奶，啥也不是。
江月娥站在一旁，看彤彤軒軒這炫耀的樣子，也忍不住跟著樂。
吳桂香在旁邊收拾竹筐，小聲跟江月娥嘀咕：「月娥，這裴老哥裴大姐，真是城裡來的大老闆？我咋看著跟咱村頭的李大爺王大媽沒啥兩樣呢？」
江月娥笑了笑，目光落在裴老夫人花白的頭髮上，那上面還沾著一根蘿蔔纓子。
她輕聲說：「是不是大老闆，咱不管。反正啊，他們是真心跟咱們相處，這就夠了。」
中午的陽光終於驅散了晨霧，暖暖地灑在棗樹上。
裴老爺子坐在小馬紮上，懷裡抱著彤彤，前面坐的軒軒，正在給他們講自己年輕時在碼頭扛包的故事。
當然，他把故事改編成了大力水手搬蘿蔔。
裴老夫人則跟著江月娥去學怎麼蒸玉米面饅頭，說是自己年輕時候就想要學廚藝，一直沒時間。
至於裴時晏發來的那幾條問候微信，兩人直到午飯後才看見。
裴老爺子眯著眼看了半天，回了兩個字：【忙著。】
然後就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去揉他的大白麵團了。
裴老夫人湊過來看了一眼，撇撇嘴：「這小子，急什麼。我們這兒正忙著體驗農場生活呢，沒空給他當間諜。」
「這臭小子，好不容易鐵樹開花，可不得著急了嗎？」裴老爺子打趣道。
裴老夫人撇嘴：「那就讓他急著，之前瞞著我們的時候，也沒見他有多急啊。」
下一刻，驚呼聲起：「哎呀，都怪這臭小子，讓我分心，一個不留神就加多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