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一旦事關他姐的事情，就一刻也等不了！」江月娥站在院門口，手搭涼棚望了很久，直到看不見了，才慢慢轉過身。
裴老夫人正在給彤彤剝一個蝦，動作輕輕的，面色有些擔憂。
「大妹子，」裴老爺子走回石桌邊，端起自己那碗已經微涼的疙瘩湯，聲音低沉，「晚檸這孩子……一直這麼拼嗎？」
「是啊，」江月娥嘆了口氣，也端起碗，「她總想把什麼都扛在自己肩上。農場要擴張，市場要管理，孩子要顧，還要盯著農場的生產……她把自己當鐵打的。」
「以後……」裴老夫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以後我們多幫襯著。我們雖然老了，但多少也能幫上點忙。讓她少操點心，多歇歇。」
江月娥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感激：「老姐姐，有你們這句話，我就知足了。來，別等了，湯要涼了，咱們先吃。給晨晨留的，夠他吃兩頓了。」
眾人終於拿起了筷子。
裴老爺子舀了一勺疙瘩湯送進嘴裡，麵疙瘩軟糯中帶著筋道，河蝦的鮮甜、雞蛋的醇香、青菜的清氣，全融在那一口溫熱的湯里。
他嚼著嚼著，忽然發出一聲感嘆：這湯真好喝。
不止好喝，還好看。
碗裡那團雪似的麵疙瘩，金黃的蛋花像雲絮般飄在湯麵上，粉紅的河蝦蜷著身子臥在翠綠的菜葉間，豬油被熱氣一激，浮著一層細碎的、金紅色的油星。這畫面在秋日的陽光下，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帶著煙火氣的華貴。
如此佳肴，不跟老夥計們炫耀，多可惜啊。
「老伴，」裴老爺子頭也不抬，手在褲兜里摸索，「我手機呢？」
「兜里，左邊，」裴老夫人正小口喝著湯，被他突然正經的語氣弄得一愣，「幹嘛？要給時晏匯報？」
「匯報什麼匯報，那小子不配，」裴老爺子掏出手機，老花鏡往鼻樑上一架，對著那碗就是一頓連拍。
他時而俯拍，時而側拍，甚至用筷子挑起一隻河蝦來個特寫，又舀起一勺湯對著陽光，讓那清湯透出琥珀色的光。
「老哥哥，你這是……」江月娥看得目瞪口呆。
「發朋友圈？不對，發群！」裴老爺子手指在屏幕上飛舞，那熟練程度完全不像是七十多歲的老人，「我得讓城裡那幫老傢伙看看，什麼叫美味！」
目標群聊：【絕不做空軍】。
這個群是裴老爺子和他的釣友們因為釣魚的好愛建的。
原本是為了交流釣魚技術，炫耀釣魚成果，後來變成了吐槽子女和炫耀的地方。
老爺子上來就是一二三四……七八九十張圖片刷屏，然後是一段顯擺的陳述。
【老裴】：今日午餐，江家農場手工疙瘩湯。面是現和的，蝦是現撈的，菜是現摘的，蛋是現掏的。無濾鏡，無擺盤，無米其林三星廚師，只有一個字：鮮。另，此湯由本人親自參與製作（和面、撈蝦，嗯，還醃了酸蘿蔔），美滋滋！！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秒，群里就炸了。
最先跳出來的是老周，全名周振華，退休前是某國企的總工程師，搞了一輩子機械，退休後在釣魚竿上還取得的一番成就，無奈釣魚技術一直墊底。
【老周】：？？？老裴你怎麼還去江家農場？去就去了，怎麼不告訴我們一聲，就這麼偷偷摸摸地去了？也太不道德了！
【周振華】：旁邊的小菜，就是我們每天都搶不到的小菜嗎？！
【周振華】：還有那小河蝦也是江家農場的魚塘里撈的嗎？！？？！我靠我靠我靠！
接著是陳教授，退休的經濟學家，平時沒少給群里的老夥計做理財參謀。
【老陳】：老裴，你發這麼多圖片是炫耀吧？還故意在我們午餐時間發這個，簡直用心險惡。
【老陳】：這樣吧，我也不怪你了，你回來的時候，幫我帶兩筐農場特產就行。
然後是劉天福，前三甲醫院的院長。
【老劉】：老裴！你怎麼回事？自己多大年紀不知道嗎？碗裡那層油是豬油吧，這麼大碗糖油混合物不適合你，你直接打包回來給我，我替你吃了。
【老劉】：……不過話說回來，這麵疙瘩看起來確實比全麥麵包好消化。
【劉主任】：順便帶上那些小鹹菜，配疙瘩湯最解膩了！
裴老爺子看著屏幕，樂得鬍子直翹，手指翻飛回復。
【老裴】：哈哈哈，一群老傢伙，臉皮什麼時候變這麼厚的。一個個算盤珠子都要打我臉上了。老劉，話說上次體檢，我的健康指數可比你強不少呢！
【老裴】：哦對了，再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和我家老太婆已經應聘上農場的英語老師了，以後我們也是農場的員工了，那什麼水果啊，蔬菜啊，魚蝦啊，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哈哈哈……【叉腰狂笑.jpg】
群里沉默了三秒。
然後，鋪天蓋地的討伐席捲而來。
【老周】：啥，就你這英語水平還當英語老師？這不是誤人子弟嗎？趕緊把你的位置讓出來，我替你去！我可以不要工資，包吃住就行。
【老陳】：呵呵，英語老師，那絕對非我莫屬啊。以前我輔導學生論文的時候可都是全英文。我也不要工資，我還可以自己交伙食費！
【老劉】：英文論文算什麼，我以前接觸的學術論文哪個不是英文的，我還去歐美交流好幾年呢，那英語絕對跟老外一樣地道。我還能兼職農場的健康醫生！
【老裴】：行了，別卷了，你們再牛也沒用，我已經被錄取了，哈哈哈哈！
【老周】：老裴，你可別得意這麼早，任何崗位都是擇優錄取的，說不定人老闆看到更優秀的我，就願意換人了呢。不過，我們好歹也是釣了那麼久魚的朋友了，不能撬你的牆角，但是你得補償我們。
【老劉】：對！將功補過！立刻！馬上！
【老裴】：怎麼補？
【老周】：給我寄一箱農場那的葡萄！再加一罐子小鹹菜，那個河蝦也來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