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雞……」老劉放下碗,一臉震驚,「這雞是吃什麼長大的?這湯里……這湯里有一種……」
「有一種讓你想把碗舔乾淨的魔力,」老趙替他說完,已經端起了碗,連湯帶面喝得呼嚕作響,完全沒有了昔日局長的沉穩。
而小輩們的反應,則更加直接,更加赤裸。
周磊,老周的孫子,一個平日裡只愛吃漢堡炸雞的二十二歲大小伙子,此刻捧著比他臉還大的碗,吃得頭都不抬。
他吸溜麵條的聲音像一陣小型的暴風雨,吃到一半,他突然抬起頭,嘴角掛著一根蔥花:「爸……這面……這面比我以前在外面吃到的好吃一萬倍!不,一億倍!」
周明本來還想維持點長輩的體面,但此刻他也顧不上了,一邊點頭一邊往嘴裡塞麵條,含混不清地說:「媽耶,幸好死皮賴臉地跟來了,值……這趟真值了……」
陳睿直接站了起來,雙手捧著碗,像捧著什麼聖物:「爺爺!我不回去了!我要在農場打工!我要天天吃這個!我給我爸打電話,讓他把我的行李全寄過來!」
小劉,老劉的孫女,那個穿著潮牌、染著栗色捲髮的時尚女孩,此刻完全顧不上形象了。
碗裡的面吃完了,她直接拿起勺子,一勺料一勺湯地往嘴裡送,燙得直哈氣也停不下來。
她一邊吃一邊掏出手機,對著碗瘋狂拍照,然後發到閨蜜群:「姐妹們!我吃到神仙面了!江家農場!記住這個名字!這輩子必須來一次!」
趙小鵬,老趙的孫子,那個在體制內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習慣的年輕人,此刻吃得滿臉通紅。
他本來只打算吃半碗,給爺爺留點面子,但當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光,發現鍋里還有時,他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江……江老闆,還能再加一碗嗎?」
江晚檸站在灶台邊,看著這一屋子狼吞虎咽的人,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有,鍋里還有。晨晨,給那位哥哥再加點面,多澆點湯。」
「好!」晨晨脆生生地應著,手裡的長柄勺舞得虎虎生風。
裴老爺子坐在長桌盡頭,沒有急著吃麵。
他端著一碗湯,慢悠悠地品著,目光掃過這一群老友和晚輩。
老周吃得滿嘴流油,老陳的鬍子沾滿了蛋黃液,老劉正偷偷解開羊絨大衣的扣子給肚子騰地方,老趙在教孫子怎麼用農場的話呼嚕麵條才香。
而那些小輩們,一個個捧著碗,眼神迷離,表情陶醉,像是集體陷入了一場關於食物的美夢。
他放下碗,用筷子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怎麼樣?」裴老爺子笑眯眯地問,「我老裴,沒騙你們吧?」
「沒騙!」孩子們齊聲吼道,聲音震得食堂的窗戶嗡嗡作響。
「這還只是一碗雞湯麵,」裴老爺子故意拖長了音調,像一位正在布道的牧師,「等你們幹完活,還有酸菜魚、紅燒排骨、油燜筍、梅菜扣肉……還有你們心心念念的水果、雞蛋、臘肉……」
他每說一道菜,眾人的眼睛就亮一分。
說到最後,整個食堂里十六雙眼睛,像十六盞探照燈,齊刷刷地射向裴老爺子。
「所以,」裴老爺子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炯炯,「從明天開始,都給我好好干!誰偷懶,誰就沒飯吃!聽明白沒有?」
「明白!」
這一聲回答,響徹了整個望山村的清晨。
窗外的晨霧似乎都被這聲吼震散了幾分,露出背後那片正在甦醒的、綠意盎然的果園。
江晚檸靠在灶台邊,看著這一幕,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一個個在各自領域呼風喚雨的人,此刻一個比一個幼稚。
晨晨湊過來,小聲問:「姐姐,他們……靠譜嗎?」
他們可是要來給姐姐幹活的,不能支持不幹活!
江晚檸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晨晨的頭髮:「放心,他們比誰都靠譜。」
……
江晚檸看著長桌上那摞摞見底的粗瓷海碗,連醃雪菜的碟子都被颳得乾乾淨淨,笑著拍了拍手。
「各位,面也吃了,湯也喝了,該回去歇著了。」她解下靛藍色的圍裙,目光掃過那幾張雖然精神亢奮但眼底已經泛起青影的臉,「裴爺爺跟我說,你們坐的是紅眼航班,又一早趕車,可經不住這麼熬。今天大家就只有揮動,等你們休息好了,咱們再正式聊,現在,統統回去睡覺。」
老周剛想張嘴反駁他不困,一個哈欠卻搶先沖了出來,打得他眼淚汪汪。
老陳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已經眯成了一條縫,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晚檸說得對,」裴老爺子背著手站在門口,「一把年紀了,都別硬撐,趕緊睡覺去。」
眾人鬨笑,但笑聲里也帶著濃濃的倦意。
晨晨要準備食堂的早飯,就由江晚檸和裴老爺子帶他們回宿舍。
小輩們倒是精力旺盛。
陳睿一進屋就掏出手機,對著窗外那片竹林瘋狂拍照,嘴裡念叨著發朋友圈,羨慕死他的的那群朋友們。
小劉從行李箱裡翻出面膜,說要趕緊補救一下熬夜臉。
但他們的爺爺們已經顧不上管教了。
老周進了屋,連鞋都沒脫利索,往床上一倒。
彈簧床發出一聲溫柔的「吱呀」,他本想先理一理明天要檢測的土壤樣本清單,可頭剛挨上枕頭,一股混合了陽光的乾燥氣息就鑽進了鼻腔。
那氣息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按下了他大腦里的某個開關。
三秒鐘後,鼾聲如雷。
周明正蹲在地上給父親找換洗的棉襪,聽見鼾聲嚇了一跳,抬頭一看,老爺子已經睡得人事不省,嘴巴微張,工裝外套還裹在身上,一隻腳懸在床沿外。
周明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幫父親把鞋脫了,蓋上被子,忍不住對周磊嘀咕:「你爺爺……在城裡不是天天失眠嗎?吃兩片安眠藥還得翻騰兩小時,這……」
「秒睡啊,」周磊壓低聲音,滿臉不可思議,「這床有魔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