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陳的房間,情景如出一轍。
陳教授本來還想洗個臉、刷個牙,再拿出小本本列一下明天要跟江晚檸溝通的計劃。
他坐在床沿,剛把鋼筆帽拔開,筆尖還沒碰到紙,就覺得眼前的那盞燈在晃。
不對,燈沒晃,是他在晃。
他試圖穩住身體,卻一頭栽倒在了枕頭上。
陳老太太無奈地搖了搖頭,幫老伴把眼鏡摘了,又把被子拉上來,轉頭對陳睿說:「小點聲,你爺爺睡了。」
陳睿正趴在窗台上拍一隻路過的蘆花雞,回頭一看,目瞪口呆:「奶奶,爺爺剛才還說要復盤什麼管理模型……」
「復什麼復,」陳老太太笑著壓低聲音,「讓他睡。你看他這鼾打的,在城裡可從來沒這麼踏實過。」
老劉本來是個極其講究的人,睡前必須洗臉、泡腳、量血壓、記錄心率。
可今天,他剛把醫藥箱打開,拿出血壓計,還沒來得及綁上袖帶,就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小劉喊了兩聲爺爺,沒回應,湊近一看,老爺子已經進入了深度睡眠,呼吸綿長而均勻,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的天,」小劉輕聲對父親劉副院長說,「爺爺這睡眠質量,在我監測過的所有病例里,都排得上前十。」
老趙是所有人里最能撐的。
他先給臨市的一位舊友發了條微信,又讓小鵬把行李里的茶葉拿出來,說想泡杯茶提神。
可當他端著保溫杯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金燦燦的稻田時,茶香還沒飄起來,他的眼皮就黏在了一起。
小鵬轉身拿個茶葉罐的功夫,再回頭,爺爺已經歪在床上,保溫杯還端在手裡,茶水灑了一半在被子上。
「爺爺!」小鵬嚇了一跳,趕緊上去接杯子。
老趙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到了……好……」
然後翻個身,繼續睡了。
裴老爺子不放心,像個巡夜的更夫,背著手在宿舍小樓里轉了一圈。
他先推開老周的房門,看見老周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聲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趕緊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帶上門。
又探頭看了看老陳,老陳蜷縮在被子裡,像個巨大的蠶蛹,只露出半張臉,表情安詳得像嬰兒。
老劉的房間門虛掩著,裴老爺子從門縫裡看見小劉父女輕手輕腳地收拾劉院長手裡的血壓計,不禁啞然失笑。
到了二樓,老趙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裴老爺子走進去,幫他把被子掖好,又撿起地上的保溫杯,搖了搖頭。
「這群老東西,」裴老爺子輕聲對裴老夫人說,「在城裡一個個跟夜貓子似的,到了這兒,倒都成了乖寶寶。」
「是這地方養人,」裴老夫人給他披上件外套,「你也去歇會兒,一大早起來接人,你不累啊?」
「我不累,我精神著呢,」裴老爺子嘴上這麼說,但回到曬穀場,往藤椅上一靠,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一睡,就睡到了天光大亮。
不,不是天光大亮,是日頭高照。
老周是第一個醒的。
他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一片刺眼的陽光,透過白色的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老花鏡,摸到了,戴上,然後扭頭去看床頭的鬧鐘。
沒有鬧鐘。
他再看手腕上的表。
指針指向十二點四十五分。
「十二點……四十五?」老周猛地坐起來,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還是十二點四十五分。
「不可能!」老周驚呼出聲。
他竟然足足睡了近七個小時。
他這幾十年,無論春夏秋冬,無論工作日還是節假日,睡覺時間從來沒有超過五個小時。
可現在,他睡了七個小時?
周明被父親的喊聲驚醒,從旁邊的摺疊床上彈起來,睡眼惺忪地問:「爸,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現在幾點了?」老周抓著兒子的手腕。
「我看看……」周明摸出手機,「十二點四十七。怎麼了?」
「我睡了將近七個小時?」老周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驚恐的狂喜,「 連續睡眠!七個小時!周明,你知不知道,我的心理醫生說我有典型的老年睡眠障礙,不可逆的!」
周磊也從地鋪上爬了起來,揉著眼睛:「爺爺,你……你做噩夢了?」
「做什麼噩夢!」老周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地上,忽然愣住了。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又扭了扭腰,然後站起身,在房間裡走了兩步。
他的腳步輕快,穩健,沒有平日裡那種剛起床時的僵硬和酸麻。
他彎下腰,摸了摸自己的膝蓋。
那對在城裡陰雨天就隱隱作痛的膝蓋,此刻竟然毫無感覺。
「這地方……」老周喃喃自語,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一股混合著稻香、泥土氣和遠處炊煙味道的空氣涌了進來,灌滿他的胸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長長地吐出,感覺整個肺葉都被洗滌了一遍,「這地方是寶地啊。」
幾乎在同一時刻,隔壁房間傳來了老陳的驚呼:「十二點多了?!我睡了七個小時?!」
緊接著是二樓老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和濃濃的驚喜:「血壓……血壓正常!心率……六十二!我的天!」
老趙則在二樓推開窗,對著樓下的院子喊了一嗓子:「老裴!老裴!你這農場是不是地下有靈氣啊?我這老寒腿,怎麼一點都不疼了?」
裴老爺子其實早醒了,他正蹲在院子裡逗狗子呢,聽見樓上的喊聲,仰頭大笑:「什麼靈氣!是地氣!是咱望山村的地氣養人!你們這群老東西,在城裡是缺地氣,到了這兒,補回來了!」
小輩們也紛紛從各自的房間裡湧出來,一個個睡眼惺忪但精神飽滿。
小劉一邊扎頭髮一邊感嘆:「我皮膚狀態好好啊,昨晚熬夜,今天居然不卡粉……」
「咕——」
一聲極其響亮的腸鳴,從老周的肚子裡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