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提議的。」少女覺得理所當然。
夜鳳心臟狂跳,鮮血沸騰。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可以為神命名。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熟悉到已經烙進她靈魂的兩個字脫口而出:
「鳳凰!」
「鳳凰。」少女輕聲重複,她在混沌鎮圖書館的書籍中,讀到過關於鳳凰的傳說,「就它了。」
夜鳳呆住,沒想到她這麼輕易就同意了。
「不過……」少女又想到什麼,「前面要再加一個字。」
「再加一個字?」夜鳳沒明白。
「有一條狗……」少女頓了頓,「他的名號是三個字,我喜歡對稱,這符合秩序。」
夜鳳似懂非懂,卻不敢多問,神本來就是不可理解的存在。
她努力思考,很快有了想法:「我一直認為,色彩是這世上最美的事物,也是造物主對我們最大的恩賜,如果……您有喜歡的顏色,可以挑選一種。」
「你選。」
「我?」夜鳳誠惶誠恐,「我做不到。」
「為什麼?」
「我喜歡所有顏色。」夜鳳說。
「你現在看到的是什麼顏色?」少女問。
夜鳳下意識地抬頭,少女的灰發映入眼帘,她遲疑兩秒,誠實回答:「灰色,您的頭髮。」
「那就選灰色。」少女決定了。
「可是……」夜鳳欲言又止。
「你不喜歡?」
「灰色……是黑色和白色的產物,在光譜和色譜中被歸為無彩色。我個人,會認為它不夠鮮艷、熱烈,也不夠……美麗。」
「所以我的頭髮很醜。」少女問。
「沒有!」夜鳳激動,「您非常美麗!不,是完美!我不知該如何形容,但灰發與您百分百匹配!」
「決定了,以後我就是灰鳳凰。」少女淡淡一笑,這是她露出的第一個笑:「其實,我挺喜歡灰色,你的眼睛也是灰色,很好看。」
夜鳳怔住,渾身劇烈地顫抖,「不……我需要您的救贖,而不是安慰……在我心中,涅槃重生的鳳凰,不應該是灰色……」
「那就畫一個給我看看。」少女其實很好奇,書上說的鳳凰,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辦不到……」夜鳳雙手捂臉,痛苦地哭泣,「如果是以前……我一定可以畫出來……」
少女抓住夜鳳的右手:「現在也可以。」
「可是……」
「畫吧。」
少女話音剛落,神聖、洶湧、縝密的秩序之力湧入夜鳳體內,找到她的靈魂,將其邀請出來,進入到少女的世界,那是一個充滿秩序之美的宇宙。
深邃的夜空成為畫布,璀璨的星河化作顏料。
夜鳳開始作畫,從未有過的靈感,從未有過的熱烈,從未有過的感動。
她感覺自己畫了很久,每一個動作都精雕細琢,每一片羽毛都傾注生命;她又感覺自己畫得很快,一個轉念間,靈魂深處那隻不甘心的鳳凰便浴火重生了。
夜鳳睜開雙眼。
天地之間,流光溢彩。
少女身後的秩序之力在燃燒,一隻六翼六尾的七彩鳳凰栩栩如生地立在她眼前,遮天蔽日、光耀眾生。
這一幕,深深地、永恆地烙進夜鳳的靈魂深處。
她終於找到,她的藝術,她的意義,她的救贖,她的神跡。
她灰白色的雙眼中,充盈著感動的淚水、狂熱的勇氣、虔誠的崇拜。
時光飛逝,這雙眼睛一點點乾枯和冰冷,漸漸變為無望的等待、不甘的戾氣、自毀的瘋狂。
直到此刻,這雙眼睛中,只剩下深深的茫然。
「來,喝粥。」桑榆邀請道。
夜鳳呆坐在餐桌前,對面的灰鳳凰早已脫去紅色禮裙,身後也沒有神聖的七彩鳳凰。
她一身破舊的毛衣和牛仔褲,毫無優雅可言,臉上的笑容溫柔美麗,卻帶著凡塵俗世的庸俗。
不。
這不是灰鳳凰!
這不是她的神!
夜鳳低頭,看向眼前的青菜瘦肉粥,巨大的荒謬幾乎吞沒她。
「喝吧,不然要冷了。」桑榆自己也拿起勺子,「我餓得不行了,就不跟你客氣……」
「您為什麼要這樣?」夜鳳冷冷質問。
桑榆放下勺子,「啊?」
「您為什麼要褻瀆自己?」
桑榆有點無辜:「我沒有啊,我挺自愛的。」
「不,不對,您不該出現在這!您不該是現在這樣!」夜鳳情緒失控,「您是灰鳳凰!您是世人的神!」
「呃,沒那麼誇張啦。」桑榆有點尷尬。
「為什麼!」夜鳳憤怒又痛苦:「這些年無論我如何祈禱您始終不肯再見我!即便我打著您的名號去行惡您也不肯現身!為什麼要對我降下神跡又棄我而去!為什麼要救我的命卻不肯救贖我的靈魂!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那個……」桑榆有點被嚇到,「你想太多了,我沒故意躲著你,當然也沒特別記掛你。我們就是單純地沒再撞見,要是撞見了我還是會跟你打個招呼的。
「迷宮真的很大,我又常年待在深層區,基本上見過一面的人很難再見第二面,當然,某個腰窩好看的人除外……」
夜鳳睜大雙眼,難以置信。
這個女人在說些什麼?
她嘴裡怎麼能冒出這麼庸俗的話?
桑榆繼續解釋,「不好意思啊,我當時年紀還小,接觸過的人很少,大多知識都來自於一些老舊的書本,所以講話比較古板,用你們的話說,就是中二。而且,我對很多詞的理解也不準確,我當時說的『神』是指三幻神,你現在應該很清楚……」
「你不一樣!」夜鳳崩潰了,「你是真正的神!唯一的神!」
「不是的。」桑榆笑笑,「我只是繼承了神的三大位面之一……」
「不!!!」
夜鳳的機械臂一捶打碎了餐桌,「你是神!真正的神!你的名號是我賦予的!我是第一個信徒!終有一天你會審判我!你要救贖我……」
「行了。」桑榆打斷道。
她精心準備的青菜瘦肉粥灑了一地,到頭來,白澤沒能吃上,她自己也沒能吃上。
桑榆微微皺眉,很少見的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