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縹緲巷,晚來酒館。
深夜,酒館內燈光迷離,音樂輕柔,卡座上的顧客們三五成群的喝酒聊天。
其中一個卡座上,坐著幾個上年紀的女性,個個打扮成熟、風韻猶存。其中一個大波浪捲髮的女人笑容明艷,儀態嫵媚,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十八歲男孩的母親,她正是晚來酒館的老闆娘——夏晚來。
「哈哈哈……」幾個女人之間爆發出一陣歡笑,夏晚來端著喝空的高腳杯起身,「你們先聊,我一會再過來。」
夏晚來回到吧檯,將空酒杯輕輕一推:「再來一杯晚來特調。」
年輕的調酒師微微皺眉:「還喝?」
「怎麼,你也要管我?」夏晚來有些醉了,說不上是賭氣還是撒嬌道:「你們一個個的,都被厭厭帶壞了,就知道欺負我一個弱女子。」
「不敢,你可是老闆娘。」調酒師笑容溫和,語氣不緊不慢,「我給你一杯檸檬水吧,先保存實力,一會說不定還有熟客過來。」
夏晚來不置可否,單手托腮,打量著眼前的調酒師。
他叫白訣,不到十九歲,是晚來酒館的調酒師,原本他只是來應聘服務員的,夏晚來見他長得帥,心思活絡,講話還好聽,就讓轉崗學調酒,沒想到他天賦異稟,不到一周就有模有樣了。
事實上,白訣學什麼都很快,很快成了店裡的「頭牌」,有不少顧客來喝酒,都是為了跟他聊聊天。
夏晚來也很喜歡他,每次喝醉酒了都會說:要是厭厭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小訣啊。」夏晚來說,「最近厭厭有跟你說什麼嗎?」
「有。」白訣切著檸檬片,「他說店內的營業額……」
「哎呀,不是這些。」夏晚來直接問,「他有沒有說自己的事?」
白訣搖搖頭。
「誒。」夏晚來嘆了口氣。
「老闆娘有煩心事?」白訣問。
夏晚來已經喝了不少,她每次一醉,就沒什麼秘密了,「厭厭啊,最近精神不太好。」
「的確,黑眼圈很重。」白訣說。
「他半夜會被噩夢嚇醒,我一問他,他又說沒事,都好幾次了。前兩天,他在家裡好好的,忽然流鼻血,然後暈過去了,差點沒把我嚇死……」
「去醫院檢查了嗎?」白訣問。
「檢查都做了,什麼事都沒有。」夏晚來憂心忡忡,「這才是我最擔心的,會不會是什麼疑難雜症啊?」
白訣目光流轉,將做好的檸檬水遞過去。
夏晚來喝了一口水,又嘆氣道:「厭厭啊,其實很像年輕時候的我,什麼事都藏在心裡,獨自去消化,愛鑽牛角尖,哪天扛不住,心裡那根弦『叮』一下就斷了,然後就抑鬱了。」
白訣擦著酒杯,安靜傾聽。
「早些年我抑鬱特別嚴重,能慢慢走出來,多虧了厭厭。如今他有事了,我卻一點忙都幫不上,只能幹著急,我真的沒用……」
夏晚來說著說著,眼淚流下來,「要是厭厭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嗚嗚嗚……」
夏晚來哭了好一會,不滿地抬起頭:「小訣,你怎麼都不安慰我啊,一點都不像平時的你。」
白訣淡淡回答:「連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夏晚來一怔,從沒見過這麼嚴肅的白訣。
「說得太對了!」夏晚來一拍桌子,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她有點尷尬,端起酒杯,朝大家微笑:「感謝親愛的朋友們來捧場,讓我們不醉不歸!」
「乾杯!」
應付完顧客,夏晚來轉過身,還想說什麼,忽然發現吧檯上多出兩個白色的小鈴鐺。
「這是……新買的叫餐鈴?」酒吧也有叫餐鈴,但不是白色的,樣式也沒有這個精巧和特別。
白訣搖搖頭,「這叫……好運鈴。」
「啊?」
「簡單說,它可以把自己的好運給另一個人,同時把另一個人的厄運都給自己。」
「靈不靈啊?」
「信則靈。」白訣笑了。
「信!我這人日常迷信,反正不吃虧。」夏晚來很激動,盯著眼前的兩個小鈴鐺,「那麼說,我可以把我的好運都給厭厭?」
「可以,不過你想清楚了嗎?」
「當然!」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白訣重複。
「當然!你再問一百遍也不會有第二個回答。」
「我知道了,請你拍一下鈴鐺。」
「就這樣?」
「對。」
「叮!」夏晚來毫不猶豫地拍下去。
白訣收回一個鈴鐺,「剩下的這個鈴鐺,讓聞厭拍一下。」
「好!」夏晚來轉身,「厭厭!快過來!」
某個卡座上,聞厭正陪兩位顧客聊天,一張禮貌卻疏遠的撲克臉,聽到夏晚來的呼喊,他如蒙大赦,迅速起身,走向吧檯。
「下次這種救火的事別喊我。」聞厭咬牙切齒,「如果你還想我多活幾年的話。」
「呸呸呸!我兒子肯定長命百歲!」夏晚來指著吧檯上的白色鈴鐺,「厭厭,快拍一下。」
「又是什麼迷信?」聞厭一臉嫌棄。
「哎呀你別管!」夏晚來說,「讓你拍你就拍,給你攢好運。」
「叮!」聞厭隨手拍了一下。
「好了!」夏晚來把聞厭推走,「快去陪阿姨們聊天吧,記得保持微笑。」
聞厭一臉莫名其妙地離開。
夏晚來有點興奮:「這就成了?」
「嗯。」白訣點點頭,「以後,你的好運和他的厄運就交換了。」
「真好啊。」夏晚來心情暢快了不少,儘管是迷信,但心裡還是踏實多了。
白訣不知何時,給自己調了一杯酒。
他輕輕抿了一口,「老闆娘,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你麼?」
「為什麼?」
「因為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有一個最重要的親人,只要他能幸福快樂地活下去,我可以付出一切。」
夏晚來雙手撐著下巴,精神有些恍惚:「小訣……你今天……好奇怪……感覺……變了一個人。」
「說不定,這才是我的真面目。」白訣說。
「原來你是腹黑型啊……說不定店裡的客人們……更喜歡這種……」夏晚來趴在吧檯上,沉沉睡去。
白訣靜靜看著夏晚來,「好好睡一覺吧,醒來後你不會再記得今晚的談話……」
「啊!」
酒店大床上,紅琴猛地驚醒。
「砰!」房門撞開,黑獵沖了進來,嘴巴四周全是泡沫,手裡還拿著一把剃鬚刀,「怎麼了!」
「沒……沒什麼……」夏晚來一身冷汗,「我做夢了……一個很真實的夢……」
「沒事就好。」黑獵鬆了口氣,下巴上的泡沫慢慢染紅。
紅琴有點愧疚,「你刮破皮了,是我嚇到你了。」
「多大點事。」黑獵轉身出門。
「黑獵。」紅琴喊住他。
「嗯?」黑獵轉身。
紅琴拍拍床沿:「過來。」
「啊?」黑獵一愣。
「過來!」
「哦哦。」向來穩重風趣的黑獵,此刻笨拙得像個純情小男生,動作僵硬地在紅琴身旁坐下。
紅琴跪坐在床上,接過他的刮鬍刀,替他刮掉剩下的鬍子。
黑獵仰頭,看著素顏的紅琴。
她四十多了,皮膚還是很好,但眼角藏著細紋,黑眼圈也很重,有些憔悴,她的頭髮被冷汗浸濕,順著白皙的脖頸垂落到細肩和鎖骨上,再往下,是真絲睡衣微敞的領口。
黑獵停下目光,閉上雙眼。
他為自己濃郁的愛意感到悲傷,又為自己壓抑的欲望感到羞恥,而在這糾纏不清的愛欲之下,是心臟有力地跳動。
很快,紅琴刮乾淨他的鬍鬚,抽出濕紙巾擦乾淨,下巴上的小傷口還有點深,流了不少血。
紅琴反覆擦了幾遍,直到出血量變小,才溫柔地貼上創可貼。
「好了。」紅琴微微舒了一口氣。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黑獵說,「這點小傷,下次我再屍變時就直接恢復了。」
「那也得先死一次。」紅琴頓了一下,「死亡很痛苦吧?」
黑獵誠實地點頭。
「那死後呢,是什麼感覺?」紅琴問。
「就像睡著了一樣。」黑獵說,「睡在一個很安靜、很安靜的地方。」
「只是這樣?」
「非要說的話。」黑獵目光炙熱地看向紅琴,「再也見不到愛的人,有點孤單。」
沉默降臨。
回過神時,紅琴的手,不自覺地伸向黑獵的臉龐,指尖輕點,像是觸摸皮膚,又像在檢查創可貼是否貼好。
黑獵紋絲不動,甚至不敢呼吸。
他是一隻在寒冷黑夜下長途跋涉、饑寒交迫的獵物,主動踩進一隻捕獸夾。
他不憤怒,不絕望,不掙扎,不求饒。
他一心想像著瞄準的槍口,一心祈求著扣動的扳機,一心渴望著正中眉心的子彈。
他一直在等這一刻,一直。
「嗡——」
手機響起,紅琴觸電般縮回了手,黑獵也迅速起身。
紅琴接過手機,打開免提,是鬼草的聲音:「找到目標了,在市中心圖書館,但就在剛才,有第三方介入,破壞了我們的無人機!」
「圖書館?」黑獵回憶了一下,「羊皮和萆荔離那很近。」
「立刻通知他們。」紅琴起身,「我們也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