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辦公室。
老周把攝像機架好，調整好光線和角度。石小猛坐在韓金生對面，手裡拿著採訪本。
韓金生坐在一張紅木色的辦公椅上，面前是一盆被臨時搬來的綠植，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書法，寫著「桃李滿天下」，落款是一位名字有些眼熟的書法家。他整了整領帶，目光在鏡頭前停了兩秒。
「韓校長，那我們開始了？」石小猛瞧了眼老周，老周點點頭。
「開始吧。」
「韓校長，首先感謝您接受我們的採訪。我們知道，189職高近年來在校企合作方面做出了很多探索，您能跟我們分享一下，學校在這方面有哪些具體的舉措嗎？」
韓金生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視鏡頭，語氣沉穩而有力。
「職業教育本質上是就業教育，只有讓學生們學到本事、找到出路，才是成功的職教.......」
「189近些年來，始終貫徹國家政策，堅持產教融合，校企合作......讓學生學以致用，讓教育服務於產業......從課程設置到實習安排，要全程對接企業需求.....」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堅定，語氣誠懇，仿佛189真的是一座充滿希望的搖籃，每一個學生都能從這裡起飛。
就在石小猛和老周在前台忙著拍攝「樣板戲」的時候，一旁的馮艾找上了劉萌萌。
「劉主任，我需要查閱和記錄一些準確的學生的數據，比如歷年畢業人數，就業比例這種，為深度報導做準備，劉主任，您看方便嗎？」
劉萌萌猶豫了一下，但韓金生事先交代過，要「全力配合」，也覺得這是記者的正常流程，便點了點頭，「當然方便。我帶您去教務處？」
「好。麻煩您。」
「小事兒，就在樓下。」
劉萌萌領著馮艾出了門，到了樓下，一拐彎，就要往教務出去，「正巧」碰到了剛從教務處里出來的李樂。
「劉主任。」
「小李啊，正好，有事兒找你。」
「咋？」
劉萌萌介紹了身邊的馮艾，「這是央媽的馮老師，是來學校進行採訪的。」
李樂瞅了眼馮艾，點點頭，「哦，我說昨天怎麼大掃除呢。」
「馮老師，這位是教務處的實習生，小李。」
「啊，你好，你好。我姓馮，是這樣的....」
馮艾裝著不認識的樣子，和李樂說了自己想要了解189學生的一些數據。
李樂撓撓頭，面露難色，「這個，得問孫主任同不同意，我做不了主的。」
「孫主任在麼？」
「不在啊，我剛沒注意，孫主任可能去後面巡課去了，要不我打電手機問問？讓他上來簽字。」
馮艾聽了，看向劉萌萌，說道，「要不就算了吧。」
劉萌萌搖了搖頭，又看向李樂，說道，「韓校長說要積極配合央媽的採訪，馮老師找的就是一些基礎數據，用不著孫主任來簽字。你在教務處，熟悉情況，要不，你帶著馮老師去你們那兒？」
「可....」
「沒什麼可不可的，孫主任要是問，你就說是我讓的。」
「那，那行吧。」李樂一臉的「勉為其難」。
「你帶馮老師去，我還得上樓，看看那邊有什麼需要的。」劉萌萌說著，又看向馮艾。
「馮老師，讓小李帶您去查查資料數據？有什麼需要，您隨時找我。」
「誒，好，多謝劉主任。」
於是在看到劉萌萌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馮艾和李樂對視一眼，都笑了。
「怎麼樣，感覺？」
「演得不錯。」
「想看看幕後？」
兩人沒有去教務處，而是拐過一個彎，走進了教學樓另一邊的走廊。
而這裡的景象，和之前馮艾看到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風。
走廊里的燈壞了兩盞，光線昏暗。牆上的白灰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幾間教室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拍桌子。
馮艾走到第一間教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講台上，一個頭髮花白的男老師正在講台上舉著本書「自娛自樂」一般的講著，只是偶爾抬起頭，掃一眼底下，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念經」。
底下的學生們各干各的。
後排幾個男生趴在桌子上睡覺，中間一排，兩個女生頭碰著頭，在看一本時尚雜誌，封面上是一個染著黃頭髮的女明星。
靠窗的位置，一個男生戴著耳機，手裡捧著一台掌機，屏幕上閃過一道道彩色的光，前排一個女生在照鏡子，用小梳子一遍遍地梳理劉海，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沒有人聽課。也沒有人覺得不聽課有什麼問題。
馮艾看了眼李樂，李樂聳聳肩，手一伸，指了指前面，兩人繼續往前。
第二間教室，情況大同小異。
老師在講台上自顧自地念著課本，聲音單調得像一台出了故障的錄音機。
學生們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傳紙條，有的在發呆。只有一個女生在認真地記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但她記的內容和黑板上的板書毫無關係，馮艾靠在窗戶邊上遠遠的看了眼，她在抄歌詞。
第三間教室，乾脆連老師都沒有。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坐著，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零食，還有幾人湊一堆兒圍著打牌，黑板上的板書沒有擦掉，粉筆字歪歪扭扭地寫著「第三章 機械製圖基礎」，下面畫了一個半成品的示意圖，線條潦草得像一團亂麻。
馮艾站在門口，看了大概兩分鐘。
沒有人注意到他。
另一邊。
「那韓校長，189的學生就業情況如何？」石小猛問道。
韓金生直起腰，挺出一個自豪的大胃袋，「189的學生就業率連續三年超過95%，深受企業好評。很多企業都主動聯繫我們，希望我們能多輸送一些畢業生過去。說實話，我們現在是供不應求.....」
他又補充了一句，「我一直跟老師們說，我們要把每一個學生都當成自己的孩子來培養。他們走出校門的時候，代表的不僅是他們自己，更是189的形象。」
「那您覺得，職教改革最關鍵的一環是什麼？」石小猛問。
韓金生做思考狀，似乎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嗯，最關鍵的一環，是讓產教融合真正落到學生頭上。」
「189這幾年，重點就在抓這一塊：一是和企業深度合作，把崗位需求帶到課堂里來，二是健全保障機制，確保學生在實習期間有收入、有保險、有指導。」
「那學校目前在學生實習和就業方面，主要有哪些保障措施？」
「第一個，我們嚴格篩選合作企業。所有接收實習生的企業，都必須經過學校就業辦的實地考察和資質審核.....」
「第二個，學生進企業之前，學校會和他們簽訂正式的實習協議，明確工資標準、工作內容、保險保障......」
「第三，學校會定期回訪，了解學生在企業的實際表現，發現問題及時協調.....」
石小猛點了點頭，又問：「您剛才提到實習協議，那學校在協議執行方面，怎麼確保學生的權益不會受損？」
「保障學生權益，是我們工作的重中之重。我們要求合作企業必須為學生購買保險，必須按時足額發放實習補貼，必須提供符合安全標準的工作環境。這一點，我們從不妥協。」
「......我們有專人負責跟蹤學生的實習情況，一旦發現企業沒有按照協議履行義務，學校會第一時間出面干預.....如果企業屢次違規，學校會終止合作，另尋單位。」
韓金生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視鏡頭，臉上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真誠。
老周的鏡頭捕捉到他那張被燈光照亮的臉，落下一層均勻的光暈，他微微頷首，像是在為剛才那番話加一個無聲的註腳。
。。。。。。。
機修培訓車間裡的氣溫明顯比外面有低了幾度。
周遭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馮艾正蹲在一台外表嶄新的扒胎機旁邊，手裡的攝像頭對準了設備銘牌邊上的「機修三組」四個字。
「這什麼意思？」
「以前的使用單位的標識。」張大龍說。
「你是說.....」
「二手的。」
馮艾點了點頭，「這台設備，全新的報價多少？」
「國產的，市場價大概在兩萬左右，進口的，五六萬吧。」
馮艾看了眼這屋裡的設備，轉身跟著張大龍到了隔壁的車間，圍著幾台舉升機，四輪定位儀，發動機檢測台轉了一圈兒。
張大龍微笑道，「這所學校里，有很多東西都是這樣的，看著是新的，其實是舊的。」
「二手的，不能用？」馮艾問了句。
「能用，」張大龍回道，「但名義上去都是新採購的，按的是新設備的價。」
「這剛才在那邊倉庫里的......」馮艾指了指，「用了多久了？」
張大龍嘆口氣，「那些可都是新的，領導定的，說是要迎接什麼檢查。買回來就沒用過，沒人會用，也沒地方用。就那麼放著。」
「所以這裡的設備，有新的，但沒人教，看著新的，也有可能是翻新二手？」
「沒錯。」
馮艾點點頭，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空地，堆著幾堆建築垃圾和廢棄的設備，雜草叢生，有一隻野貓在垃圾堆里翻找著什麼。
「那邊是什麼？」他問。
「原來打算蓋新實訓樓的。」張大龍說，「後來沒錢了，就停了。已經停了小兩年半年了。」
「走吧，去其他幾個培訓車間看看。」馮艾嘆口氣。
只不過，後面的情況，大同小異。
正要走，後牆那邊傳來一陣張揚的笑聲。
馮艾繞過去，看到幾個學生正縮在牆角里抽菸。
那幾個學生看到有人過來，愣了一下，有人下意識地把煙藏到身後。
「你們怎麼不去上課？」馮艾看了張大龍和李樂一眼，沖幾個學生問道。
「學校說今天有央媽的人來，就把我們幾個攆到樓上的教室，我們自己偷跑出來的。」
幾人中，一個留著中分髮型的男生回道，說話時，一股子痞氣。
「你們是哪個班的？」
「計算機應用，」另一個矮個子男生說。
「你們這樣，能學到東西？」
幾個男生看了馮艾身邊的張大龍，見沒什麼表示，這才開口。
「學啥？」中分男生笑了一下，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嘲諷，「這破學校，就是個大號收容所。」
有人附和，「就是。說是學技術，學什麼了？教的都是些過時的東西。」
「過時的東西也沒見你們學會。」張大龍說了一句。中分男生張了張嘴，又閉上，沒繼續再說。
「那你們怎麼去實習？」馮艾問。
「實習幹嘛？給學校掙錢？」
馮艾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們以後打算怎麼辦？」
中分男生聳了聳肩，「還能怎麼辦？混唄。混到畢業，拿個證，然後，有啥幹啥。」
。。。。。。
採訪結束，眼瞧著到了中午，韓金生張羅著要請馮艾三人吃飯，姿態擺得很足，連聲說「便飯便飯，就在學校邊上，幾步路的事兒」。
馮艾既然能客客氣氣地謝過了，說得趕去別的學校。
韓金生臉上掛著遺憾，嘴裡說著「那改天，改天一定」，眼睛卻已經瞟向了劉萌萌。
劉萌萌會意，轉身從遞上三個禮盒，深棕色的皮紋紙包裝，繫著墨綠色的絲帶，看著就透著股子講究。
「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幾位老師別嫌棄。」
馮艾沖老周和石小猛使了個眼色，石小猛推遲了幾下，說了句「那就卻之不恭了」，這才接過禮盒，道了謝，氣氛一時融洽得很。
韓金生見他們收了東西，懸了一上午的心像一塊石頭終于歸了槽。
把人送出校門，一直送到車邊上，看著馮艾的車拐出了巷口，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他感覺自己今天表現得堪稱完美，鏡頭前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那篇報導播出之後，189的名聲一定會更上一層樓。
「辦公用品。」
韓金生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說了句「也行，回頭我簽字」，便背著手往辦公樓走去。那步子邁得輕快的很。
劉萌萌看著韓金生那圓滾滾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嘴角微微動了動，說不清是哂笑還是別的什麼。
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掏出手機。等電話接通，說了句，「老公，忙不忙，有個事兒.....」
而樓上，教務處那扇朝南的窗戶後面，李樂和孫朝陽並排站著，正好把這一幕收進眼底。
李樂看著劉萌萌舉著手機的模樣，笑了一聲，「嘖嘖嘖，這倒是會來事兒。三盒Gherardini，出手夠闊氣的。」
「什麼尼？」
「翻譯過來，格拉迪尼，意呆利一個小眾的皮具牌子，國內知道的人不多。」
「貴不？」
「還成，一般，兩千多？」
孫朝陽聽了，深吸一口，手裡捏著一支沒點著的煙，慢慢捻著，像在搓一個打了結的線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艹！」
「行了，這不都正常情況？」李樂側過頭，看著孫朝陽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您這邊……怎麼想？」
孫朝陽含糊地應了一聲，「什麼怎麼想？」
「韓金生走了，還會來張金生、王金生。」他說，「189這潭水，換個人攪，還是這潭水。」
孫朝陽目光落在窗外那群正在操場上跑跳的學生身上，「沒想那麼遠。」
「你得想。」李樂說，「還得想遠點兒。」
孫朝陽轉過頭，看著李樂，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說了什麼出乎意料的話的人，又像是在看一個他早就知道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什麼意思？」
李樂笑了笑，「下午咱們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我先賣個關子，去了就知道了。"
。。。。。。
兩點多鐘的燕京，日頭偏西了一些，照在柏油路面上，讓人看著有些晃眼。
李樂開車，載著孫朝陽出了學校開始往西。
孫朝陽也沒有問去哪兒，靠著椅背，半閉著眼睛，像是趁這段路程打個盹，又像是在想什麼事想得出了神。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車速慢下來，李樂打了右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不算寬的街道。
蘇州街。
路兩邊是些不高不矮的樓，底商多是些快餐店、小超市、打字複印社，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GG貼紙。
孫朝陽睜開眼，看著窗外，又看了看李樂。
"這兒有什麼？"
李樂放慢車速，指了指街邊一棟樓的側面。那棟樓的外牆貼著灰白色的瓷磚，不新不舊，三樓的位置掛著一塊招牌，藍底白字，寫著「360buy」，旁邊跟著一行小字，「景東商城」。
孫朝陽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有這個，聽說過？」李樂說，把車靠邊停了。
「聽說過，最近很火的一個網上買東西的網站。」
「對，就這兒。」
兩人下了車，李樂領著孫朝陽進了銀峰大廈，上到四樓。
前台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年輕姑娘，頭髮紮成乾淨的馬尾，正低頭在接電話。
聽見電梯響，抬起頭，目光落在李樂身上時，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掛了電話起身，臉上浮起一個熟稔的微笑。
「李總好。」
「喲，認識我？」
「嗯，您好認。」
「呵呵呵，」李樂抹了抹圓寸腦袋，「對了，東哥在不在？」
「在的，剛開完會。"前台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話筒，「我幫您打電話.....」
「不用，我自己上去找他，認路。」
前台點點頭，又緊走兩步，刷卡，拉開辦公區的玻璃門。
孫朝陽跟在李樂身後進了門，雖然之前對李樂的身份有猜測，這人絕對不是一個燕大的博士生這麼簡單，但如今聽到前台那姑娘稱的呼李總，心裡，又多了一層疑惑。
走進景東的辦公區，眼前的景象讓孫朝陽微微一怔。
一片大約三四百平方米的開闊空間，被隔成了若干個開放式的工位區域。
耳邊滿是混雜著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和鍵盤敲擊聲。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工位上幾乎坐滿了人，每個人面前都攤著幾份文件，電腦屏幕上閃爍著表格和網頁。
靠牆的一排架子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有的敞開著，露出裡面的數碼產品包裝盒，相機、MP3、移動硬碟，五花八門。
幾個年輕人正蹲在地上拆箱驗貨，手裡的掃描槍發出「嘀嘀」的聲響。
角落裡一排的複印機正嗡嗡作響，吐出一張張熱乎乎的紙張，旁邊等著拿文件的人已經排了三四個。
有人在打電話，語速極快，顯然是在跟供應商交涉著什麼，有人對著電腦屏幕噼里啪啦地打字，眉頭緊鎖，還有人端著馬克杯匆匆走過，杯里的水晃蕩著，灑了幾滴在地板上，也沒人顧得上擦。
「讓一下讓一下....」一個瘦高的男生抱著一摞文件夾側身擠過，差點撞到孫朝陽的肩膀，連忙說了聲「不好意思」，人已經走出去好幾步。
孫朝陽側身讓開，目光掃過牆上貼著的一張張海報，「決戰十二月」、「衝刺年度目標」、「服務就是競爭力」，紅底黑字，透著一股子草莽氣息。
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面用馬克筆畫著一張簡易的進度表，各種數字和箭頭密密麻麻，看得出是某個項目的倒計時。
整個辦公區就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每一個人都是齒輪，咬合在一起，發出嘈雜的轟鳴。
這種熱火朝天的勁兒，和189學校里那種沉悶、拖沓的氛圍截然不同，仿佛兩個世界。
孫朝陽心裡暗暗感慨，腳下卻沒停，跟著李樂穿過這片忙碌的區域，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口。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大約兩指的縫隙，裡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調門不低，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子攔不住的火氣。
「……我說王總，你這還要搞我？不是？特麼上個月定的返點比例，這個月你說變就變，你讓我們怎麼跟下面交代？……不是我嗓門大，是你這事兒辦得不地道……」
「合同簽了就是簽了，你說市場行情變了，那我這邊庫存怎麼辦？壓了那麼多貨，你一句政策調整就想打發我？」
「別跟我扯那些沒用的，你要真覺得難做，咱就把合同拿出來一條一條捋，該多少是多少，誰特麼也別糊弄誰……你回去跟你們大區的人說清楚，要麼按原協議執行，要麼這個季度的採購量，我重新評估。你聽懂我的意思沒有？」
那頭似乎說了句什麼，男人又接上了，語氣比剛才稍微緩和了一點，但那股子硬氣還在，「行，我等你們的回覆。明天下午之前，我要一個準信兒。超過這個期限，那咱們就按合同走。」
掛斷電話的聲音，聽筒磕在座機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樂推開門。劉檣東正靠在辦公椅上，一隻手還搭在電話上，另一隻手捏著眉心，像是在把剛才那通電話里積攢的火氣往肚子裡面摁。
桌上攤著一份報價單，上面有幾個數字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不認」兩個字，筆跡很重。
看到李樂進來，他放下手，目光在孫朝陽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沖李樂揚了揚下巴。
「坐。」他說，「我這剛跟人吵完，你得讓我緩緩。」
李樂也不客氣，在沙發上坐下，順手把書包擱在腳邊，朝劉檣東努努嘴，「什麼事兒至於那麼大嗓門？」
「那邊嗓門高，我也就跟著高了。」劉檣東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又把桌上的一份傳真件翻了個面，像是多看兩眼都嫌煩，「那邊的返點政策一個月變了兩次，我這兒正跟他們掰扯呢。數位相機這塊兒，利潤本來就薄，他們再這麼折騰，底下的人沒法幹了。」
「那你剛才是在跟誰吵？」
「他們燕京地區的銷售總。」
「那你還不如直接找他們總部的算帳。」李樂說。
「找了。總部說燕京的事情自己解決。」劉檣東說著，目光落在孫朝陽身上，然後看向李樂，「這位是.....」
李樂側過身，指了指孫朝陽，「我給你說過的，189職高的教務主任，孫主任。我現在的領導。」
"哦...你好，你好，劉檣東。」劉檣東站起身，繞過桌子走過來，伸出手，「孫主任，久仰久仰。」
孫朝陽握住他的手，感覺到那隻手掌厚實有力，帶著一股子粗糙的溫度。打量著眼前這個人，年紀不大，說話做事卻透著一股老練，眼神不像李樂這麼散漫，有種說不出的尖利，像是隨時在盤算著什麼。
「劉總年輕有為啊，現在景東很火啊。」
劉檣東握著孫朝陽的手，晃了兩下，鬆開，「您抬舉。我聽李樂提起過你。說是你們學校……挺複雜的。」
「是挺複雜。」孫朝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被磨了很久才磨出來的坦然，「不過哪兒的學校都不簡單。」
劉檣東也笑了，沖李樂說，"你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這邊亂糟糟的，連個泡茶的地方都沒有。"
「你抽屜里有一罐龍井，我看見了。」李樂說。
劉檣東被他噎了一下，擺了擺手，「得，你比我熟。自己倒去，這還是你送的。」
「算了，等會兒，剛喝過，」李樂指了指外面，走廊那一頭，幾個新來的員工正在角落裡支桌子，顯示器還沒來得及裝上，鍵盤擱在紙箱上，散著線，「這瞅著，比我上次來人多了得有……一倍？」
「你上次來是什麼時候？」
「去年夏天？」
「你還知道是去年？」劉檣東靠在椅背上，把辦公椅轉了個角度，「現在業務量每個月複合增長率都在15%，人也跟著漲。剛把百信的業務團隊消化了，一百多人，加上原來的人馬，」
他朝門外那片忙碌的景象揚了揚下巴，「前端業務就小三百人了。加上客服、倉儲、行政，四百出頭。去年這時候，一天訂單量也就千把單。現在？高峰時候過萬了。」
「辦公室都坐滿了，新來的都沒地方安排，只能在會議室里擠著。」
「沒添辦公室？」李樂問。
「添了，這不是還得裝修跑線麼。」劉檣東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等下個月四樓的辦公室弄好了，能緩解緩解。」
孫朝陽注意到牆角堆著幾個還沒拆封的紙箱，上面印著「DELL」的字樣，大概是新到的電腦設備。
劉檣東彈了彈菸灰，看著李樂，「你今天來，不是問這個的吧？」
「我上次跟你說的，」李樂回道，「你不說有個大框了麼？正好帶孫主任了解一下。」
「差不多了。我叫人力的過來，咱們去三樓看看。」
劉檣東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個內線，「張薇？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不一會兒，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敲門進來了。大衣長靴，頭髮扎著，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起來還挺幹練。
一進門，瞧見李樂，笑盈盈打起招呼，「李總。」
李樂覺得面熟，點頭回笑。
「這是人資的張薇，你之前見過，估計沒印象了，」劉檣東站起身，拿起桌上一串鑰匙，朝門口偏了一下頭，「走吧，帶你看看。」
三人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下了一層樓。
如果說二樓的辦公區像一台轟鳴的發動機，那這裡就像是另一個星球。
客服部的空間比二樓略小一些，但布局更加規整。一排排的隔斷工位整齊排列。
幾十個客服人員坐在工位前，戴著耳麥，聲音壓得很低，偶爾能聽到幾句「您好，這裡是景東商城」、「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之類的話。
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有人一邊接電話一邊飛快地在系統里錄入信息，有人盯著屏幕上的聊天窗口，手指在鍵盤上跳躍，還有人拿著筆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神情專注。
整個部門透著一種忙碌而有序的氛圍，和樓上那種兵荒馬亂的忙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劉檣東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介紹，「客服部現在是五十個坐席，七十多個客服人員。白班夜班輪換，夜班的人數少一些，因為晚上的訂單量相對小。不過隨著業務量的增長，夜班的壓力也在變大。」
他走到一個工位後面，指了指屏幕上顯示的界面，「你看，這是現在改版之後客服系統，小陸總那邊幫忙給調整的，比之前的好用的多，打通了銷售和庫存環節.....」
李樂湊過去瞧了眼，問了句，「二十四小時？」
「沒，現在只能做到白天全覆蓋，晚上值班，主要是因為業務量、場地和人員都有限。」
孫朝陽跟在李樂身後看了看，屏幕上是一個簡潔的對話框，左邊是客戶的信息，右邊是客服的回覆內容。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在跟客戶溝通，語氣溫和而有耐心，一遍遍地解釋著退換貨的流程。
「準備什麼時候能全天？」
「現在的目標是三年之內，」劉檣東給李樂說，「根據現在的業務增長幅度，我計劃把這些客服進行集約化管理，弄一個全國性的客服中心，五年之內，客服人數至少得兩千人。」
「兩千人？」孫朝陽聽了，有些驚訝。
「這還是少的，十年之內，我要是能活下去實現目標，客服得朝著萬人去，」劉檣東的語氣很篤定，「現在電商的增長速度你也看到了，這才剛開始呢。等再過幾年，網購成了老百姓的習慣，那訂單量就不是現在這個級別了。到時候，客服、物流、倉儲，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而且不只是客服，還有倉儲分揀、物流配送、訂單處理……這些都是勞動密集型的崗位。說白了，電商這個行業，缺人。」
孫朝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些埋頭工作的年輕人。
十幾、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里已經有了幾分職場的沉穩。
有的人一邊接電話一邊在紙上快速記錄，有的人對著電腦屏幕眉頭微皺，像是在思考怎麼措辭才能讓客戶滿意。
有一個小伙子大概遇到了難纏的客戶，聲音依然保持著禮貌，但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耐著性子解釋了半天，終於掛斷了電話，長出一口氣，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
孫朝陽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觸，金匯那邊的那些學生，似乎應該穿著在這裡戴著耳機，坐在電腦前，處理著真實的訂單，解決著真實的問題，每個月拿著工資，養活自己。
劉檣東帶著他們轉了一圈，邊走邊說，「我們現在最大的瓶頸就是場地。你看這些工位，間距太小了，坐久了腰都伸不開。等四樓裝修好了，我打算把客服部也搬上去，留出更大的空間.......」
「到時候坐席至少擴到一百個，人員也得翻一番。」
孫朝陽注意到，牆角的柜子旁邊擺著幾張摺疊床，上面堆著毯子和枕頭，旁邊的垃圾桶里扔著幾個方便麵的空盒子，空氣里隱約還能聞到一點泡麵的味道。
劉檣東瞧見孫朝陽再看，笑著解釋，「那是夜班人員的休息區，條件簡陋了點，但好歹有個地方能躺一會兒。等新的辦公區弄好了，我得給他們弄個像樣的休息室，不然熬一夜誰也受不了。」
「辛苦。」孫朝陽說了一句。
「幹這行的，哪有不辛苦的。」劉檣東笑了笑，「不過辛苦歸辛苦，大家幹勁還是挺足的。畢竟公司發展得快，每個人都有機會往上走。我們這邊的組長、主管，基本都是內部提拔上來的，只要你肯干，就有上升空間。」
張薇在旁邊說道，「我們現在定期做績效考核，表現優秀的員工可以晉升為小組長，待遇也會相應提高。很多孩子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半年之後就能獨當一面了。」
「誒，剛在辦公室，我怎麼沒瞧見你的鋪蓋捲兒？」李樂瞅了眼劉檣東，「哥命尚未成功，你就開始享受了？」
「最近得回家陪兒子。」
「我還以為你不要了呢，你不要給我，以後跟我姓。」
「扯淡，我那是親的。」
「噫~~~~」
「你好意思說我，你個撒手沒....」
「我對大夥都一視同仁.....」
這倆人拌嘴，孫朝陽似乎沒聽見，他心裡，在想別的事。